五年前的那次相见是我与舅舅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相见。 舅舅一向是家里的传奇人物。他在十二岁时就只身漂流上海,开始了学徒工的生涯,但对知识的崇拜与渴求,使他最终成了一名教授,后来,他又因为种种原因,扎根在了遥远的宁夏。这一去,就是五十六年。我对他一直充满了好奇,无数次在心中描摹着他的模样。
当这个在心中想象了千百遍的舅舅,终于在一个夏日的早晨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不禁怔住了:眼前是一个中等身材的老头儿,须眉皆白,脑袋却是光溜溜的,身着一件白布衣衫,脚踏一双方口布鞋——明明是个农民,完全跟我想象中的教授扯不上干系。不过那慈祥中透露出来的蔼然气度,确实让人感到他的与众不同。
舅舅行事饶有古风:外出必然衣冠整齐;待人总是谦恭有礼;喝茶时茶杯端至面前总要高举一举;看书前必定要洗净双手……我总以为唐诗中的那种纯净与诗意早已离我们远去,却不料竟在这素未谋面的舅舅身上找着了痕迹,这使得我迷惑而惊喜,对他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亲近之意。于是我很快成了他的小友。我们一起看书;一起种花;夕阳下,陪他去附近的田野里散步;星夜里,一边为他摇扇,一边缠着他讲自己过去的故事……
这种宁静的生活很快被打破了,自从有一天,舅舅用草药治好一位邻居的皮肤病,便陆续有人上门来求医问诊,舅舅有求必应,并且总是药到病除。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人越来越多,舅舅好像坐堂医生似的每天从早上一直忙到深夜。母亲和姨母们渐渐都不耐烦了,一方面为着他的身体,一方面为了这毫无收益还要熬灯费火的吵闹。可是舅舅却不以为意,依然我行我素。
矛盾终于在有一天爆发了。那天早上,门外来了一个人,有点畏缩,犹疑许久还是进来了。母亲一见他顿时冷下脸,舅舅却快步迎出来。那人仿佛很羞愧,不敢正视他的眼,舅舅却很和气地为他诊了病,开了方,那人千恩万谢地去了。母亲却勃然大怒:“他死他的,关你什么事?难道还被他害得不够么?”
这时我才知道,当年正是这个人揭发我舅舅地主后代的身份,害得舅舅承受了一场牢狱之灾。然而舅舅一脸平静地说道:“算了,这只怨那个时代,再说,要不是那一段牢狱之灾,我也学不来这一手医术呀!”语气中听不出一丝的怨恨。
我终于忍不住道:“舅舅,你以后给人看病收钱吧,一人十块,不多的。”“可是我有钱呀!”他带了三分得意的神情告诉我:“天天上小馆子也花不完呀!”我不言语了,只觉得眼里一股温温热热的东西要溢出来,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使一位几十年来历尽坎坷的老人依然保持着如此的天然和本真啊!
舅舅几个月来行医的收获只是一把蒲扇,很粗糙,可他却爱不释手。
当第一片梧桐叶在风中挣扎着飘向大地的时候,我嗅到了秋天别离的气息。舅舅一定也感受到了。他提出再去给外公上一次坟。那天天气很阴沉,原野上方,寂寞的大风呜呜地刮过,天地间一片苍凉。半路上,一直低头默默走路的舅舅突然停下脚步,对母亲说:“妹妹,我不想回去了,我想——留下。”他仿佛花了很大的力气吐出这两个字。
“难道宁夏的家你就不再过问了?”母亲反问道。
“不问了,孩子们都大了,他们——有自己的福分。”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可是旁边的姨母却大声笑起来:“你真是一个老天真,几十年难得回来一次,大家当你是贵客,可是真正长久留下了,谁肯收留你?将来老得不能动的时候,谁又来服侍你?尽说些傻话。”这几句话宛如一把大锤,将舅舅重重地击中了,他似乎要流下泪来。许久,他仿佛赌气似的,带着一种少见的固执,说:“都不收留我,我就在父亲坟前盖一间小屋,自己住……”看着他凄然的神情,我几乎有些恨我的姨母了,尽管她说的是实情。
扫完墓,舅舅让众人先回去,他说他要独自再呆一会儿。我不愿先走,便留在不远处等他。淡淡的斜阳下,几根枯枝在寒风中瑟索。衰草掩映的坟墓,映衬着一个老人孤单的背影……这一刻,时光好似凝固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虽然也还给邻居治病,可是一切的欢笑突然间如水汽般蒸发了。我感受得到他一颗沉重的心,可是却无能为力。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前一晚,我和他去院子里看星星。深蓝的夜空里,星星眨着它寂寞的双眼。我不禁问道:“舅舅,以后有空,我去宁夏看你好么?给你带家乡的慈姑、甲鱼……”
“好啊!”舅舅似乎显得很高兴,“你去,我寄路费给你。我叫哥哥们请假陪你玩,带你去看大草原……”我们都为着各自的美梦陶醉了。然而这终究也不过是一场梦。
第二天一早,舅舅就走了。我没有去送他,我怕看到他那垂老的哀伤的脸。一年后舅舅中了风,神志不清,从此音信全无。当他去世的消息传来时,晚上,我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哭了很久,我似乎又看到了秋日里,枯柳斜阳下的那抹孤单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