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约在十多年前,在扬州市地方志办公室见到一位翩翩年少,揣着一册名叫《老鸦话》的抄本,似乎在与编辑同志讨论什么问题,我暗自揣摩着,此君想是一位热衷于地方文史的有心人,正在嘀咕之际,朋友为我介绍,原来他就是韦君明铧。我们当即海阔天空地聊起来,彼此间颇有相见恨晚之感。此后,我们因同为市政协文史委员会撰写文史资料稿件,见面的机会多了,相互了解与熟悉的程度也逐步地加深起来。 他性爱藏书,经常去书店或旧书摊淘书。举凡古今说部、中外名著、地方志乘、文人别集、学术专著、传奇秘记、曲典戏考、棋谱茶经、搜神录鬼、种树莳花、灯谜谣谚……只要是具有参考价值而他又未曾有的书,不论其是木刻、石印、铅椠,抑或是线装、精装、平装、手抄的本子,尽管其价格成百上千,他也毫不吝惜地买下来。身为工薪阶层的他,哪有这么多的闲钱去买书?原来他是“以文养书”的,他把历年写稿和著书的稿费积攒起来,只供买书,不作别用,这就难怪他买书时的那样潇酒和大方了。每当购得一部奇书或好书,如获至宝似地常能乐上好几天。有一次,他和我谈及:“在扬州地方文献中,有部《芜城怀旧录》,由于坊间绝版,至今还未曾购得”,言下大有深以为憾的意思,恰巧我处存有这部书的复印本,他欣然借去复印了全书。其猎异搜奇地方访书和藏书的钻劲,于此可见一斑。 “得天下奇书而读之,一乐也”。韦明铧之买书,不仅为了“藏”,而是在于“读”。我从他平日里信而有征的言谈和撰著的几本广征博引的专著中,推想出他是认认真真地读了那些藏书的,甚至还做了卡片、写了笔记、作过眉批、划过红或蓝的杠子的,不然,他何以能在稠人广众中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又如何能在撰时,信手拈来,洋洋洒洒地写出那么多绣虎雕龙的文字?其得力处自当归功他的勤于读书了。 他不但勤读书,而且勤动笔,白日里有所闻见,晚夕即能在灯下写成一篇优美的散文,其文思的敏捷常为朋友们所信服。且让我举一个例:在一次会议上,他和我谈起《浮生六记》作者沈三白夫人陈芸的墓:“人们但知在郝家宝塔,可迄今却无人寻访得着!”我告诉他:“那地名更改已久了,如今叫郝家大院,前几年,村民平整土地,挖出一具棺木,墓主是一位发黑而长的女性,身边戴有一块雕有‘芸’字的玉佩,那该是芸娘的墓了,可惜当时未曾有人重视,以致无人知晓了”!他听了我的这番话,竟亲自骑车去了西郊的金匮山,实地踏勘与采访,并写成了一篇《寻访芸娘》的散文,发表在《苏州杂志》上,据说曾在苏州文坛引起一番哄动,因为陈芸正是苏州有名的才妇哩! 近几年,他先后赠送我他撰著的几本书:《飞碟》、《扬州曲艺论文集》、《扬州瘦马》、《马戏丛谈》、《两淮盐商》、此外,我还向他借阅了仅剩一本的他的力作《扬州文化谈片》,展读之余深深觉得他不仅爱好藏书、勤于读书,而且是一位善于用书的人。古人常讥诮一种死读书读死书的人叫“两脚书橱”,而韦明铧却把他所藏、所读的书用活了。他不屑于趋热门、赶浪头,而情有独钟地写扬州瘦马,在《马戏丛谈》里写动物世界的禽言与兽语,诚可谓是书坛中的“异军突起”。在他撰著的书里其共同特点是:援引的资料极为丰富。以《扬州瘦马》而言,其参考书目计14种。他没有渲染二十四桥的风月,也没有铺陈扬州当日十里珠帘的繁华,而是从诸多史料的夹缝里透视产生扬州瘦马的社会原因,以她们的哀婉和酸辛。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的安东尼亚女博士曾将他的《释扬州瘦马》,全文英译,发表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东亚历史学刊》上;美国哈佛大学梅尔清女博士的《十七、十八世纪的扬州》就曾多次引用他的《扬州瘦马》。这两位外国的女博士,都曾专程来扬州访问韦明铧。再以其《两淮盐商》而言,他所参考的书目更达156种之多。他不是生吞活剥地堆砌这些资料,更不人云亦云地耳食些不经之谈,而是经过认真地分析与论证,叙述两淮盐商为扬州创造了繁荣,但也给扬州埋下了没落的契机,深入腠理地铺写诸种文化现象并抒发精辟的见解,娓娓道来,发人深省,既可供学术上的探讨,也可佐茶余饭后的谈助。 他在《扬州文化谈片》里,纵谈千余年来扬州文化的得与失。他从剪纸、装裱、雕刻、烹饪、绘画、园艺、盆景、古琴、清曲、小说、评话、戏剧、训诂、考据诸方面评估了扬州派的特点,首先在于能“创”。“都能自成一派,在这一点上,扬州人确乎可以骄傲地说,扬州在事物的几乎所有细微末节方面,都有自己一套”。然而,这种独立的性格也有消极的一方面,那就是导致了闭塞和自大。他在这本书的序言里引用了当年最不讨扬州人喜欢的易君左所说:“扬州就好像一个中落的大世家,有些地方硬要打肿脸充胖子,越来越空虚。”接着他不无遗憾地提起那段往事:“虽然扬州人战败了易君左,但似乎至今还没有战胜自己身上应该战胜的那些习气”,并语重心长地评说道;“我则在失望之余,还想到了当年扬州人的神经何以竟那般的脆弱?我这回却是地道的扬州人来评说扬州文化了,我觉得扬州人应当有解剖自己的勇气。”他解剖“扬州人应当有解剖自荣,造成了庞大的市民阶层……他们讲究的是现世的快乐,所以扬州文化中几乎全是艺术与文字方面的流派及其旨趣。大抵是为了消遣,例如剪纸、雕刻、绘画、装裱、园林、盆景是为了满足视觉的享受;古琴、清曲、评话是为了满足听觉官能的享受;烹饪是为了满足味觉官能的享受,戏剧则是为了满足视觉与听觉两种官能的享受,澡堂和茶馆的发达,与其说是为了洁身和解渴,毋宁说是为了消遣和享受”。他从扬州人爱好和侈谈的这些消遣和享受里,在一切豪华和繁荣景象背面,剖析出扬州历史文化的悲哀。为什么自清代中晚期迄民国年间扬州的经济发展便由停滞不前而一落千丈?这就不能不从扬州的诸种文化现象中去探索、反思了。 我很同意他在书里的观点,也深赞他这位道地扬州人自我解剖的勇气。远在乾隆盛世的郑板桥老先生对当时纸醉金迷的扬州早就看出他的另外一面:“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这两句诗是诗人对当时扬州人耽于享乐,不事生产的社会现象而生发的一种慨叹和鞭挞。韦君明铧以其政协委员责任感和使命感,正是继承与发扬了扬州历史上有识之士自我解剖的传统精神,启发人们:以历史的眼光审视过去,以发展的眼光瞻望未来,为扬州的经济与文化建设再创辉煌。可算是语重心长的了。 文末,爱赋七绝六首,隐括韦君所著诸书,以博一粲。 扬州水木自清嘉,谈片何妨到日斜。未许陶庵推独步,联翩瘦马记风华。 开元天宝轶闻多,斗狗笼鹰更拔河。马戏一编罗百趣,金铃振翅叫哥哥。 绣虎雕龙绝妙词,翩翩才调溯陈思。玉箫自有三生约,独忆韦朗年少时。 传神栩栩笔生光,小品写来意致长。为感浮生愁并趣,丛坟踏破问芸娘。 非关晕绿与裁红,猎异搜奇入梦中。自是常交天外客,故教飞碟贯长空。 清曲由来重艺林,传承一脉冠当今。钩沉索隐烦君记,理罢冰弦仔细寻。
(转自扬州政协2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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