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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吻母亲河

今日扬州(2003-12-01 11:59:30)
稿件来源:韦明铧 人气: 
 

    我常常在梦中亲吻古运河,亲她的绿波,吻她的土岸,拥抱她水上的帆船和堤下的草房。
    古运河是扬州城的母亲河,也是我的母亲河。我的老家就坐落在这条大河的岸边。小时候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这支歌,心中以为这就是唱的我的家乡。
    扬州的先民开凿了古运河,古运河的水也养育了扬州人。按理说,扬州人该是"古运河之父",但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更多的人经常在说,古运河是"扬州人之母"。
    也许先民开凿运河的艰辛早就从后辈的记忆中消失?
    也许后来的人们误以为运河是一条天然就有的河流?
    也许运河给后人带来的巨大福泽远远超过了先民开凿运河所付出的血汗,因而扬州人把自己同运河的关系来了个颠倒?
    不管怎么说,扬州的历史、扬州的文化、扬州的兴衰、扬州的荣辱,都与古运河中的蜿蜒、清冽而甘美的流水息息相关。说古运河哺育了扬州人,一点儿也没错。因此,扬州人不愿做古运河之父,而更愿意认古运河为母。
    到扬州来,不能不看看古运河,亲亲古运河。因为从感情上来讲,古运河确实担当得起是扬州城的母亲河。
    扬州的古运河,可能是中国现存的最古老的人工运河之一,仅这一点就值得扬州人骄傲。
    这一条有着两千五百年历史的运河遗迹,现在还静静地流淌在扬州城北。那其实是一条小溪,水绿绿的,清清的,河里长着柔软的水草,岸上有牛在悠闲地吃草。在晨雾中,在夕阳里,邗沟永远都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总之,这里的一切都非常地安详,非常地温情,令人想到母爱。很难想象出,当初这里曾经有过兵船如织、戈矛似林的情景。
    这条小溪有一个古老的名字--邗沟。
    你怎么也猜不到,这平静得像处女一样的河,最初竟是为了军事的目的而开凿的。
    时间追溯到两千五百年前的春秋时代,江南有吴、越两个强国,江北有个不知名的小小邗国。吴越相争,演绎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吴王夫差在俘虏了越王勾践后,自以为偌大江南已经盛不下他的雄心,立志要跨过长江,挥师北上,争霸中原。这时候,江北的邗国就成了他实现野心的桥头堡。夫差带领大军,占据了邗国的土地,并在邗国的故土上筑城,成为扬州建城之始。为了便于向中原运输士兵和粮草,夫差又利用几个现成的湖泊,开凿了一条水道,把长江与淮河连结了起来。这就是《左传》周敬王三十四年(前486)所记载的那一句极为简略的话:
    吴城邗,沟通江淮。
    从此,扬州的命运就同邗沟联系在了一起。
    遥远的邗国早已在史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它的子民却要仰赖来自江南的夫差前来开拓疆域,发展舟楫。这也许注定了扬州虽然地处江北,但扬州人的血统里早已掺入了江南的因子。因而,扬州人在文化上,在精神上,在心理上,永远属于江南。
    邗沟最先是为了战争而开凿的,但一旦开凿成功,她就成了扬州经济的命脉。邗沟从一条雄性的河变为一条雌性的河,这一点,恐怕连开凿邗沟的夫差也没有想到。
    在邗沟旁,扬州人曾经建过一座财神庙,祭祀的是两位与扬州有关的吴王--一位是春秋时的吴王夫差,另一位是汉代的吴王刘濞。夫差为争当霸主而开河,刘濞为篡夺皇位而起兵。他们本来都该被视为戕害生灵的"战神"才对,现在却都成了孳生财富的"财神"。这大概就是人民意志的选择?
    扬州古运河的历史,在公元七世纪初揭开了新的一页。
    有个著名的帝王,似乎想要以扬州为都,他一即位就征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工百万,开凿通济渠,拓宽古邗沟。这位以暴虐和淫逸著称的帝王,就是大运河的总设计师隋炀帝--杨广。
    隋炀帝的功过是非,人们已经议论得够多。尤其是他曾在运河边大建迷楼,把那么多从民间搜罗来的女子禁闭其中,供其一人享用。我们自然不能同意他的奢侈和糜烂,但不能不承认他的胆略和功绩。还是诗人皮日休在《汴河怀古》中说的对: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诗人感叹,人们都说隋朝的灭亡是因为大运河,可是大运河给世世代代的人们带来了舟楫的便利;如果不是因为隋炀帝三下扬州的豪华巡游,他的功劳即使同大禹相比也不见得逊色呀!
    运河从古代流来,向未来流去。尽管学者们在书斋里从未停止过对它的开凿者功过的争论,但运河却在无言地为历代黎民百姓造福,而且弹指之间就是千百年。
    古运河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母亲。你亲吻她,端详她,聆听她的不绝如缕的叙述,宛如在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
    古运河是一部内容丰富的历史书。你走近它,打开它,细读它的写满沧桑的篇页,好像在读一部写满了血泪、光荣与传奇的书。
    扬州的古运河两岸,留下了太多的历史名胜遗迹,它们就是母亲的故事和历史的章节。
    如果你从长江进入运河,那么你就像打开了母亲的书。你可以在书中阅读到一系列散发着历史气息的老照片和老故事--
    首先进入你眼帘的是名闻遐迩的瓜洲古渡。瓜洲离扬州城区约十五公里,位于长江与运河的交汇点,地扼南北交通之咽喉。一千二百多年前,唐代高僧鉴真东渡扶桑,即由此入江,而后才渡海的。宋人的"京口瓜洲一水间"佳句,明人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传奇,使得瓜洲渡充满了古典而浪漫的情调。诗人云,"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你怎能不到瓜洲感受诗的意境?据说,《红楼梦》中那个美丽的尼姑妙玉,最后的结局是被强人掳到了瓜洲,你怎能不到此寻觅她的遗踪?
    向前行不远,你会看到禅宗四大丛林之一的高旻寺。高旻寺始建于隋代,屡废屡兴,至清代曾作为清帝南巡的行宫。今寺庙山门所嵌汉白玉石额上的"敕建高旻寺"数字,为康熙皇帝御书。它和镇江金山寺、常州天宁寺、宁波天童寺一起,曾经并称为"禅宗四大丛林"。《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就是在这里大建行宫,接待康熙,把银子用的像淌海水似的,以至导致了一个大家族的破产与覆没。在高旻寺前的三汊河里,你说不定能捞到曹家遗落的宝玉和金钗。
    再向前行,你可以寻找到宝轮寺的遗址。宝轮寺位于宝塔湾,原建于明万历年间,清康熙时赐书寺名,嘉庆间建千佛楼并修大雄宝殿,咸丰时毁于兵火,同治、光绪间相继复建。现存禅堂、廊房及部分寮房,东山墙上还嵌有乾隆间所立的石碑,足以让你流连半日。
    离开宝轮寺遗址,这时候你抬头望见一座直插云霄的宝塔,那是文峰塔。"宝塔湾"的名字,就是因它而得名的。文峰塔建于明代万历年间,清康熙时因地震毁了塔尖,咸丰时又遭兵火之劫,民国初年修复。上世纪八十年代,为迎鉴真像回乡探亲,整修开放,最近又重新修葺。塔高七层,气势磅礴,登临塔上,可将古运河风光尽收眼底。我曾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带着我的女儿艾佳欣然登临,环顾四周,极目远眺,不觉将胸中郁闷一扫而光。那天,艾佳就坐在塔的顶层看起了小书,兴致尤好。为什么一定要爬到文峰塔上来看书呢?据说扬州人对文峰塔有特殊的感情,以为扬城之文运,就系于此塔,此言似不虚也。
    在文峰塔不远处,还有一处龙衣庵遗迹可供凭吊。龙衣庵遗迹位于南门外街新河湾古运河北岸。相传当年康熙皇帝南巡至此,天忽下雨,衣襟沾湿,曾经暂栖此地晾衣,故名"龙衣庵"。前些年,我曾路过那里,记得尚有一株古树在那里遮天蔽日,树下却是一些破败的蓬屋,据说是废品收购站之类。什么时候把这些废品迁走,让人们重新见到龙衣庵呢?
    就在前不久,有人在《扬州晚报》载文说,曾在扬州的古玩市场购得光绪三年烧制的一只瓷香炉,上面有"福缘禅寺"字样。文中问道,"福缘禅寺"究竟在何处呢?实际上,这也是古运河畔的一座古刹。我曾在几年前对朱自清《看花》一文中提到的"F寺"产生过浓厚兴趣。朱先生在这篇文章中说,他在扬州上高小的时候,曾和同学一起到城外的"F寺"去吃桃子,并说"F寺"一向以桃花出名。"F寺"究竟何在,文中未加说明。后来,我在朱先生的另一篇文章里发现答案,原来"F寺"即扬州的福缘禅寺。根据《朱自清年谱》,他是1912年在扬州高小毕业的,也就是说,那时扬州的福缘禅寺还存在。
福缘禅寺位于南门外通扬桥东南侧古运河边。据考,寺建于明代,为僧人明道所创,原名福缘庵。清顺治年间,赐名福国寺。乾隆年间,赐额"福缘寺",从此改名为福缘寺。咸丰年间,寺毁于兵火。同治年间,僧人默斋发愿重建。经过师徒不懈努力,终于又蔚为大观,成为扬州名刹之一。福缘寺原来大门朝西,面向运河,两旁有石狮,门上嵌着"福缘寺"石额。山门殿三间,内供四大天王,殿北有土石小山,种植翠竹。大雄宝殿重檐翘角,气象雄伟,四周环以回廊,殿内有释迦牟尼像、十八罗汉像及悬钟架鼓等。后殿三间,供观音大士。在大雄宝殿和后殿之南,建藏经楼,上下各七间。此外还有偏殿、僧房等,计八九十间。寺中除有竹园,还遍植桃树,春暖花开,桃色如云,是扬州人游览的胜地。但是,福缘庵似乎与"福"无"缘"。抗战中,日寇在寺中养马。后来,全寺又被挪用作工厂。终于因一场大火,将大雄宝殿化为灰烬,藏经楼则移往他处。现在,据说在原址尚有三四间僧房。有关方面筹划扬州古运河旅游线时,不知有没有想到恢复朱自清先生念念不忘的这座名刹?
    沿着运河继续前行,便进入扬州市区。倘若你时间宽裕,我劝你应该毅然弃舟,登岸游览,因为这里有更多的探古访幽的去处。
    你可以先去南河下老街。南河下东接康山街,西至南通路,清代多为盐商大贾所居,现在依稀可见历史风貌。
    在南河下,有棣园旧址,曾经是扬州第一美园,光绪间为湖南会馆所有。其中的亭台楼阁诸景,在前人笔下留下了无数华美诗章。如今湖南会馆的砖刻门楼犹存,向游人默默诉说着历史的沧桑。又有湖北会馆,现存大厅,为楠木结构,面阔三间,进深七檩。前后有卷棚,柱础、雀替雕刻精致。又有汪氏、徐氏等盐商旧宅,虽然岁月的风雨洗去了它们昔日的铅华,但其规模之宏大,结构之精美,至今令人赞叹。
离开南河下,便来到北河下,天主教耶稣圣心堂就位于这里。天主教堂是清代同治年间由法国神父所建,大门向东,水磨砖砌的门楼上嵌着"天主堂"门额,看上去是典型的中国风格。但是一进门,一座西方哥特式的教堂却迎面而立,屋尖竖立着铜制的十字架,两侧则是西式钟楼。伫立于天主堂前,可以倾听古运河低沉雄壮的涛声,也可以悬想当年传教士们的传奇故事,和东西方文化的剧烈碰撞。清末轰动一时的"扬州教案",就发生于此。
    离开了天主堂,你不用上船,就能在河边看到对岸长生寺阁的遗址。长生寺阁位于跃进桥北侧,古运河东岸,原名弥勒阁。长生寺是座佛寺,原建于清嘉庆年间,现已不存。其阁呈八角形,上下三层,阁顶原为铜质葫芦,是传统的佛教建筑,可惜近年来竟毁于火灾。如果你有幸来游,见到的一定是新建的阁了。
    继续往前行,便到了著名的普哈丁墓园。普哈丁是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第十六世裔孙,南宋时来扬州传教,并在扬州创建仙鹤寺,时代历经宋、元、明、清。墓园西南有清真寺,园内有轩、亭、古银杏等。站在普哈丁墓园之中,你会感受到浓郁的伊斯兰文化风格,与刚刚领略过的天主教文化风格、佛教文化风格迥然不同。实际上,就在不远处,道教的琼花观便屹立在文昌路上。细想起来,说扬州古运河是展示世界各大宗教建筑的历史长廊,也绝不过分。
    在普哈丁墓园的对面,还有一处晚清的建筑群值得探访,那就是吴道台宅第。吴宅原系清光绪年间吴引孙、吴筠孙兄弟所建,据说原来有九十九间半,现在只存东西两部分:东边有二门厅、朱雀厅、凉厅、金鱼池、测海楼;西边有住宅三进。吴宅高大宽敞,整饬精美,在深受徽派风格影响的扬州建筑海洋中,它却以浙派建筑风格独树一帜。尤为令人称道的是,其中的测海楼乃是模仿宁波天一阁所建的民间藏书楼范例,从这里走出去的好几位吴氏后裔都是成就卓著的著名学人。
    再向北行,可见一座新建牌楼,上书"东关古渡"四字。千百年来,从古运河进入扬州城的主要入口就在这里。想当年,多少商旅、士人,怀着发家的希望和做官的梦想,打这里上船下船,进城出城。时光早已消磨了他们的身影,但却留下了这寂寞的码头,供后人漫步、沉思。从东关码头上岸,便见到东关古街。在这条衰老凋零的古街上,可以寻觅到前人留下的园林--个园、逸圃和汪氏小苑等,你可以在那些假山和厅堂之间体味昔日扬州人悠闲而富足的生活情趣。
    由东关码头上船,继续北行不远,就到了黄金坝。在黄金坝附近,你应该去寻访古禅智寺的遗址。唐人有诗云:"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那意思是说,扬州乃天下第一胜地,对于短暂的人生而言,扬州不但有享用不尽的生趣,而且是百年后的安息之地。"禅智山光好墓田"的"禅智",就在扬州古运河畔的黄金坝附近。
    再向前行,就到京杭大运河由北至南进入扬州的第一个大码头--茱萸湾了。遥想隋唐时代,此处舟船如织,商贾如云,一片繁忙。后来逐渐冷落,由喧闹市肆而逐渐变为田园风光,恰与扬州城里的繁华似锦相映成趣。晚近以来,扬州人出城踏青,除了瘦西湖,茱萸湾便是最好的选择。这里的葱茏树木、清澄云天,能使城里人胸中的烦恼顿消,宛如离尘出世一般。
    从瓜洲渡到茱萸湾的这一段古运河,像是一串闪耀着异彩的珍珠项链,美好温润,光怪陆离,叫人目不暇接。
    到扬州来,你不能不看看古运河,体味她的悠长,领略她的风韵。如果说长江是一条雄性的河流,运河就是一条雌性的河流。她养育了古城扬州,她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扬州城的性格。

(韦明铧《广陵绝唱》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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