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2 年1月24日下午,天气极好。因为我久想看看王少堂先生的故居,两位曾经从事曲艺艺术的朋友就陪着我沿着古老的湾子街,钻进狭窄的三多巷,转弯抹角,找到了扬州评话大师王少堂住过的老房子。 这是一座青砖黛瓦、坐西朝东的四合院。砖墙砌得很平整,大门漆黑,关闭着。四周没有什么人,静悄悄地。如果不是墙上钉着一方"王少堂故居"的文物保护标志,恐怕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是一位名闻南北的说书家生活过的地方。 我们敲了门,不久就有人来开了门,一问才知道是王少堂先生的女婿。他仿佛是江南人,说话带有江南口音。当我们自道来意后,他就欣然领着我们参观了房子。 这是一所十分宽畅的住宅。进大门是门厅,左右有耳房。接着是一个天井,四四方方,规规矩矩,两侧是厢房。穿过天井,是正厅,王少堂先生当年用过的桌椅现在都凌乱地放在那里。正厅的两侧,又是厢房,就是王少堂起居之所。让我们感动的是,老人睡过的床,用过的橱,还有那些老式的桌椅,都一一完好地保存着,虽然看起来都落满了灰尘。这一切,令人想起那位叱咤书坛的民间艺术大师的风范。 在天井的南面,有一条通道,通向厨房和后院。后院很大,但很荒芜,看出很久没有人来侍弄和打扫了。院中有井一口,井栏系白石细雕,图案古雅,刻工精湛。 房子的主人告诉我们,经常有人慕名前来参观,但房子现在并未开放。我问房子的主人,现在故居中有王少堂的相关资料吗?回答是一件也没有--就是说,在王少堂先生居住过的老房子里,现在连一本有关王少堂的书也没有。 这多少使我感到有些意外,心情也有些黯然。我觉得,王少堂故居的被遗忘,和扬州曲艺许多宝贵遗产的被遗忘,是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了。 扬州不但在江苏,而且在全国,都是一个曲艺资源极为丰富的重镇。扬州汉墓中出土的表情生动、手势夸张的说唱木俑,表明扬州曲艺有着两千年悠久的历史。扬州同时拥有评话、弹词、清曲、道情等不同风采的曲种,这在同等规模的城市中是不多见的。扬州历史上出现过许多名闻遐迩的曲艺大家,如柳敬亭、王少堂、康幼华、王万青等,他们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赢得了长江南北的大批听众,逝世后还长久地为人们所怀念。扬州又留下了像《扬州画舫录》、《扬州竹枝词》等记载曲艺发展史的大量珍贵文献资料,使得扬州曲艺的历史理论研究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正是由于扬州曲艺的资源丰富,影响深远,因此,它便产生了两个显著的结果--一是在扬州、镇江、南京、上海等城市的市民群众中有着极为深厚的基础,二是在海外也拥有不少深感兴趣的欣赏者与研究者。 充分地看到扬州曲艺的这些长足之处,并不妨碍我们清醒地认识目前扬州曲艺的严酷现状。 同辉煌的历史相比,当前的扬州曲艺处于一种低迷的状态。演员阵容的明显萎缩,听众年龄的普遍老化,继承与创新的措施不力,创作和研究的相对滞后,特别是在青年中影响的日益消退等等,都是我们面对的现实。 造成这些状况的原因,是复杂的。 从宏观上看,扬州曲艺面临困境并不奇怪,因为这些并不是孤立的现象。信息化、多元化、全球化浪潮的迅猛冲击,已经使得传统艺术独霸天下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人们对于娱乐形式拥有更为自由的选择空间。因此,包括扬州曲艺在内的几乎所有传统艺术,像昆曲和京剧等,都一无例外地受到了挑战。但是,我觉得对于这个问题,不必感到过于悲观。我们可以换一种角度来看待这一问题,比如:第一,既然在任何时候,人们的选择都是多种多样的,因而传统曲艺虽有可能减少听众,却不会失去所有听众;第二,传统曲艺所具有的隽永而绵长的独特魅力,在生活节奏愈来愈快的未来社会里,愈来愈可能成为人们在紧张工作之馀安抚心灵和满足怀旧的最佳方式;第三,传统曲艺自身的艺术生命尚未终结,它的艺术潜力与隐形资源尚未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而这恰恰是它具有无限生机的可贵之处。 当然,从微观上看,扬州曲艺面临的困境也同自身的原因有关。例如,传统体制和传统意识对艺术生产力的束缚尚未彻底消除,各个曲种所受到的不平等对待的状况尚未得到改变,在鼓励新书创作方面需要出台更为宏伟的规划与更加有力的措施,以及为适应新的听众需求在书场环境营造方面必须加大投资力度等等。这些因素,都关系到曲艺界自身积极性的发挥,最终阻滞了曲艺事业的繁荣。 但是,如果我们不是消极无为地对待当前曲艺面临的窘境,而是历史地认识到传统曲艺正处于一种微妙的转型期,从而积极地想方设法去有所作为,那么形势也许不像我们估计的那样悲观。 就扬州曲艺而言,我觉得就可以有所作为。它的一些重要而潜在的资源,有待我们去积极开发和不断整合,从而为扬州的曲艺事业,同时也为扬州在全省、全国曲艺界的地位重振雄风。 首先,我认为有必要修复著名扬州评话大师王少堂的故居,并在此基础上建立扬州曲艺博物馆,和扬州曲艺研究中心,并以此举作为复兴扬州曲艺的具有象征意义和实际意义的举措。 我之所以首先提出这个建议,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纪念一位早已故世的艺术家,而是想通过对现代扬州曲艺界甚至中国曲艺界的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的故居的修复,唤起人们对传统曲艺和传统文化的关注和热忱。王少堂不仅属于扬州,不仅属于江苏,甚至不仅属于中国,属于曲艺。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少堂代表的是几百年来我们祖祖辈辈所喜闻乐见的那种文化形态。纪念王少堂,就是号召人们不要忘了自己固有的传统。近几年,有外国学者不断来中国扬州研究王少堂的艺术,并且已经写成并出版了关于王派《水浒》的煌煌巨著,这也证明了艺术首先是民族的才会是世界的这一真理。许多艺术形式的传播,都和他们的代表人物息息相关。李白代表着唐诗,苏轼代表着宋词,关汉卿代表着元杂剧,人们不可能撇开一种艺术形式的代表人物去空洞地热爱一种艺术。如果这个道理成立,那么我们想要重新唤起人们对扬州曲艺的热情却不打出王少堂这张牌,将是一个不能原谅的失误。 王少堂是一面旗帜,也是一个广告,他在人们中的影响远远超出一般行政命令或理论文章所产生的影响。修复他的故居,固然是为了宣传他个人的生平和事迹,更重要的是借此宣传他所代表的艺术,扩大曲艺的辐射面,争取曲艺的观众群。 王少堂的故居位于朱自清故居左近,居室面积宽大,家具保存完好。根据目前状况,只要稍加修葺、陈列,即可开放。如果能在故居周边再扩大一些面积,完全可以以此为中心,建立扬州曲艺博物馆,和扬州曲艺研究中心,再设立一座"王少堂书场"。 其次,我觉得扬州曲艺的复兴,先要体现在目前仍然正常演出的两个曲种--扬州评话和扬州弹词的复兴上,应该采取切实可行的措施改善它们的现状,使之恢复到历史上最佳时期的状态。 在目前以市场经济为主导的形势下,传统曲艺的存亡兴衰都面临困难,因而改革几乎是势在必行的。然而,改革不是一句空话,奢谈改革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扬州曲艺要走出低谷,主要是发挥自己本来的特长,并且以自己的鲜活生命在新世纪立住足跟,再图进一步发展。这就要求扬州曲艺首先必须开发自身的资源,比如: 应该逐步恢复扬州书台上书目繁多的景况。扬州评话曾经有二十多种书目,如《水浒》、《三国》、《西汉》、《唐书》、《西游记》、《施公案》等。但目前常说的只有几种,这使许多听众失去了更多的 选择机会;扬州弹词的书目,也有将近十种之多,但多年来能够听到的寥寥无几; 应该鼓励演员建立新的艺术流派。扬州曲艺在长期流传中形成了各种艺术流派,如扬州评话就有"王《水浒》"、"康《三国》"等广为人知的流派,其他曲种也有不同的流派。流派的出现是艺术成熟的体现,不同的表演风格会吸引更多听众的欣赏,因此应当鼓励新的流派出现; 应该恢复曲艺语言来自民间的鲜活特色。曲艺的语言是来自民间的,以通俗易懂和鲜明生动为本色,但长期以来因文人的加工和艺人的总结,也形成了不少"套路"与"程式"。在历史上,这些"套路"与"程式"对书词的稳定起过重要作用,但今天已经普遍显得陈旧与过时。面对二十一世纪的听众,还采用十八世纪的语言来描绘一个人的长相、描写一种常见的风景,显得非常不合时宜; 应该发扬扬州曲艺针砭时弊、笑骂讥讽的特长。中国的传统曲艺,绝大多数书目和曲目都是反映历史题材的,惟有扬州的《清风闸》和《飞跎传》两部书例外。《清风闸》是描写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市井小人物的命运故事的,《飞跎传》是运用当时流行的各种俏皮话来讽刺不合理的现实生活的。这种敢于大胆干预现实的作品,当时曾受到市民的狂热欢迎,以至于外地人到扬州回去后,竟以在扬州听过《清风闸》而炫耀于人。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有大量值得讴歌的东西,也有大量值得嘲讽的东西,特别是反腐败方面的内容更是俯拾皆是。我们为什么不发扬扬州曲艺这种具有极强人民性、战斗性,并且也不乏娱乐性的功能呢? 应该把已经开始的长篇新书的创作与实践,迅速完整地推出。像《陈毅传》这样的长篇书目,花了十几年时间尚未定稿成型,包装推出,原因虽然是多样的,但在当今飞速变化的时代未免太慢; 应该恢复扬州弹词的双档演出形式。从曲艺发展史看,弹词的说唱手段较之评话的说表手段是一种丰富,而弹词的双人对档的表演方式较之单人单档的表演方式又是一种进步。但是,长期以来,扬州弹词几乎不见双档表演,这不仅是自行放弃了一种更佳的艺术手段,同时也是对于历史的倒退; 应该丰富和美化扬州弹词的音乐表现力。扬州弹词既然是一种说唱艺术,而不是说表艺术,它就该充分发挥"唱"的功能。根据我在《扬州弹词考论》中的考证,历史上的扬州弹词并不止目前的一些曲调。清代扬州弹词的曲调,除了现在知道的【三七梨花】、【锁南枝】、【耍孩儿】、【沉垂调】、【银纽丝】、【剪剪花】、【海曲】、【南调】、【山歌】和【凤点头】之外,还有【寄生草】和【满江红】等曲调。清人林苏门《邗江三百吟》曾赞赏扬州弹词的音乐说:"此种弦词,或弹或唱,抑扬高下,已足动人;及弹唱一歇,能将此部书中人事,说出许多真模真样,听者殊不觉其厌!"这里,作者强调了扬州弹词音乐的"或弹或唱,抑扬高下,已足动人",表明音乐对于扬州弹词并非是一种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一种使人产生美感的重要艺术手段。但是,这种使人产生美感的艺术手段,现在却几乎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点缀; 以上建议,多数都不是新的创见,只是希望扬州曲艺能够恢复历史上本来就有的那些东西。我们假如能够把扬州曲艺恢复到历史上的最好状态,对于改善目前的现状一定会起到积极的作用。 最后,扬州曲艺还有一些重要的潜在资源有待开发、包装、宣传和推出,我指的是扬州的清曲与道情这两种曲艺形式,实际上近年来它们的偶尔露面已经引起人们的极大兴趣。 扬州清曲是一种古老的曲种,拥有明清俗曲曲牌一百多支,曲目几百首,曾经对南北各种地方曲种和剧种产生过巨大作用。现在流行于海内外的民歌《好一朵茉莉花》,曾经是扬州清曲的曲牌之一。现在,扬州市广陵区有关方面正在积极争取将它申报为联合国的"人类口头及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对于这样一笔前人留下的丰厚的文化遗产,予以适当包装,其价值和影响都是不下于云南丽江的"纳西古乐"的。 扬州道情也是如此。郑振铎在《中国俗文学史》中说过,古代真正把道情唱出名的,是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他说,能够代表清代道情最高水平的,有三家,即郑板桥、金冬心和徐大椿。其中,郑板桥、金冬心都属于扬州八怪。换言之,清代三家道情,扬州占了两家。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板桥道情》这种人们久违了的民间艺术已经频频在歌舞晚会或相关场合露面,但《冬心道情》等则至今束之高阁。能不能对于道情遗产进行清理、普查、包装和提高,使之成为既具有历史形式,又具有现实内容的曲艺形式,从而让这个古老的曲种复活?我觉得完全可以。 当我从王少堂故居走出来的时候,我感到扬州作为一个曲艺名城,有着大量资源等待我们去开发和利用。资源是静止的,但通过开发就可以赋予它以新的生命力。资源如果不加以开发利用,永远只是资源。而一旦加以合理开发和重新整合,资源就会获得无穷的生机而产生巨大的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 因此,我呼吁王少堂故居的修复与开放--为了纪念一位民间艺术家,为了他所代表的民间艺术的复兴。 (韦明铧《广陵绝唱》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