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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嘴子

今日扬州(2004-01-29 10:24:52)
稿件来源:韦明铧 人气: 
 

    "卫嘴子"一词,我最初在何时何地听说,现在已浑无印象。但是,多年来,每当在电视或广播里听到用天津话说相声的时候,就会油然想起"卫嘴子"一词,觉得天津人真有些贫嘴。转而一想,又不对。什么地方的人说相声不贫嘴呢?相声本身就是一种"贫嘴的艺术"。但天津人被称为"卫嘴子",似乎也由来久矣。
    民国二十三年(1934),一位名叫冯文洵的诗人写过一本《丙寅天津竹枝词》,将旧时天津的历史沿革、地理布局、政治经济、风俗人情等等,写得异常详尽。最有价值的是,每一首诗的后面都有一段注解,帮助我们理解竹枝词所写的内容。末尾有一首诗是这样的:
          口若悬河意气扬,跟头随处要提防。
          一班交际真如戏,够板还须讲过场。
    注云:
    津人能谈,北方有"京油子,卫嘴子"之谚。言语中肯曰"够板";过节周到曰"讲过场";言而失信,办事失败,或被人面辱,或争讼不直,均谓之"栽跟头"。
    天津人能谈,一开口就是长篇大论,妙语如珠。其中一个明显的特色,是在言语中夹杂着大量天津土话,如注中提到的"够板"、"讲过场"、"栽跟头"之类就是。想当年,从天津人嘴中不时蹦出这些土话来,一定是让人觉得天津味十足的。不过,因为时代的进步和文化的交流,"讲过场"、"栽跟头"这些词现在也不再是天津一地的土话,而为南北各地的人都能懂得的词语了。但天津土话在近代,确是一种富有特点并具有影响的方言。
    徐珂的《清稗类钞·方言类》一开始是"八旗方言",紧接着就是"天津方言",列举了许多天津味十足的词儿:
    吃抖:犹上海所谓出风头也。大茶壶:妓院佣也。茶壶套:妓女与俑之通名也。弦子套:妓女乌师之通名也。上劲儿:实心任事或献媚也。劲儿么得:见人之上劲,以此高声揶揄之也。好家伙:畏之、赞之二义也。糟和络:犹糟糕也。敖(平声译音):言不佳也。没根:事之不能详悉者也。有根:事之确晓者也。色气:揶揄词也。脸子那里摆:揶揄之辞也。下:事之看势不可为者。去而之他:则云下也。窝了:犹坍台也。聋子玩鸟:人不知好丑,犹聋子之玩鸟,不闻其鸣也。拧:弄坏也。八爷作揖:不急也。沈沈:不急也。十五岁姑娘缝襁:姑娘为处女,十五岁即缝襁褓,诮人性急也。满不听啼:不愿闻不入耳之言,掩耳而避之意也。问伏魔庵老道:伏魔庵在天津北门内,有老道士卖药,妇女犯经痛症者皆趋之,故人言腹痛,即以问伏魔庵老道噱之也。别上断弦:妓女有不满于狎客,尚与之交好者,以此四字警之也。溜达:散步也。老寿星玻璃脑袋:言人之狡猾也。
    我不知道这些词儿现在是不是还流行在普通天津人口头上,显然这只是当年天津土话的很少一部分。仅从这些数量很少的词语所透露出来的那份幽默、精明、生动乃至尖刻,我相信它们都是当年天津人性情的自然表白。方言,是一个地方的名片。
    天津人会说话,和天津是一个商业发达的城市密不可分。商业发达,人气就旺盛;人气旺盛,就必须交流;交流一多,口才自然好。在晚近中国的若干大城市中,天津是较早成为大商埠的。将近一个世纪前,一位名叫古德诺的美国人在《解析中国》一书中说过,"几乎从中国的历史一开始,就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口在从事商业和手工业,一些大城市,如天津、汉口、成都、苏州、厦门、广州,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证明已有相当多的人口离开了土地"。他第一个提到的城市,就是天津。各地客商的交际,促进了语言表达艺术的丰富、滋润和流畅,而经济的富庶和生活的悠闲,又使得语言远离了实用目的变得华丽、铺张甚至奢侈起来。天津人不以其他出名,而以"嘴子"出名,归根到底是由这座城市的性质决定的。
    天津人喜欢说俏皮话,别人也喜欢同天津人开玩笑。清人钱泳《履园丛话》卷二十一说,献县纪昀善于滑稽,天下共知。天津有一位牛太守,要娶儿媳,因纪昀与他是中表兄弟,就送去一副喜联祝贺。纪昀的喜联是:"绣阁团圞同望月;香闺静好对弹琴。"牛太守看了,起初也没有觉察出什么。第二天,纪昀来贺喜,指着喜联说:"我用尊府典故何如?"原来,上联用的是"吴牛望月"之典,下联用的是"对牛弹琴"之典,均为"牛"家的典故。纪昀同天津人幽了一默。
    天津人的聪明伶俐,擅长交游,尤其是语言表达方面的天赋才能,是毋庸置疑的。但"卫嘴子"也有雅俗之分。例如《履园丛话》卷二十四讲了一个天津文人的故事,就属于风雅的"卫嘴子":
    天津牛次原,名坤中,嘉庆已未进士。乾隆壬子,余初入京即识之,貌不甚扬,而聪明绝世,广于交游,偶作诗亦清新可喜。尝记其《临清即事》一首云:"几树垂杨官道斜,不成村落野人家。偶从三尺竹墙里,时露一枝山杏花。昼永人稀初叱犊,陇深麦浅不藏鸦。仲春天气寒犹峭,想得江南摘早茶。"
    诗的确写得清新可喜,不落俗套,虽然是村野小景,读来别有风致。这位"聪明绝世,广于交游"的牛进士,可以说是风雅的"卫嘴子"的一个代表。
    但在一个商业繁荣的都市里,往往也容易产生市侩和流民。如同北京的"光棍"、上海的"瘪三"、苏州的"獭皮"、扬州的"恶少"一样,天津也有一种恶名远播的流氓,名叫"锅伙"或"混混"。《清史稿·循吏传》云:
    天津民悍好斗,锅伙匪动为地方害。
    清人张集馨《道咸宦海见闻录》云:
    天津民风浮动,闲人极多,大半以娼赌为事,俗名"混混子"。
    据说"锅伙匪"和"混混子"起先是反清的秘密组织,后来堕落为社会渣滓。他们的组织和设备非常简单,不过就是在闹市中找几间房子,里面只有一铺大炕、一领苇席和一些炊具而已。但他们却称之为"大寨",首领则称之为"寨主"。一旦有事,只要寨主一声呼唤,众人便操花枪、单刀或棍棒等蜂拥而出,动手的动手,动嘴的动嘴,不获全胜,绝不收兵。他们往往吐沫四溅,长舌骂街,口出狂言,恶语伤人,无疑属于恶俗的"卫嘴子"。
    这些天津流氓的奇特之处,不在于穷凶极恶,而在于其"韧性"。比方说,他们经常到赌场等处捣乱,待别人来打他时,他却绝不还手,只是一味破口大骂。结果打者自打,骂者自骂,直到被打得奄奄一息,仍然骂不绝口。天津人往往见此一张利口,甚是叹服,赞为好汉,从此这人也就有了吃饭的资本。晚清俞樾《右台仙馆笔记》卷三,写到这种恶俗的"卫嘴子":
    天津市中无赖少年,往往于博场索规例钱,诸博徒亦乐应之。然其始得也,颇不容易。
    余寓天津时,有粗作人田升,日往来于博场。一日,见有醉人昂然而至,上不衣,下不袴,止以尺布蔽下体。一入局中,便肆口谩骂。博徒群起,各执白木棍打之。然打者自打,骂者自骂,至体无完肤,气息仅属,犹喃喃骂不绝口。于是群叹曰:"好汉!好汉!"以童便饮之,又以温水涤其血污,负而归之开局者之家。自此,月有规例矣。
    斯人者,岂所谓北方之强者欤?
    这个"混混",身无长技,惟一的本领是有一张不屈不饶的"嘴"。他居然靠这个赢得了啖饭的资格!文中的"体无完肤,气息仅属,犹喃喃骂不绝口"几句,对于他的"韧性"和"嘴子"是刻画得十分生动的。天津人认为这就是"好汉",作者甚至怀疑这就是北方人眼中的"强者",这在外地人看来是有些奇怪的。顺便说一句,在那人被打伤之后,又饮之以"童便",这是民间治疗创伤的一种秘方。"童便"就是儿童的小便--自然是男孩的小便,据说可以治疗一切跌打损伤。我小时候,在外婆家玩,有个远房的木匠舅舅让我把小便尿在杯子里,他一口气就喝下去了。这个舅舅有腰肌劳损一类的病,所以要喝我的"童便"。
    "京油子,卫嘴子"总是连在一起说,实际上是指两种不同的城市文化现象。耐人寻味的是,北京人和天津人对这句话的态度大不一样。前者认为是不恭,后者却认为是恭敬。即使算不上是恭敬,至少不是侮蔑。这里可以举两个例子。
    一个是周汝昌先生,他曾经高呼过"天津话万岁",足见其对天津话的酷爱。他在《津话再谈》中说:
    天津人天生会说话,"证据"是有一句谚语:"京油子,卫嘴子"。这话前一半对北京人有点儿不敬,姑且恕之不罪可也,咱们只论这后一半。卫嘴子,名不虚传。能说会道,能吃会喝,怎么不该叫"嘴子"?既为出名的"嘴子",其嘴中语言,可就不同凡响,定有特色。
    在周汝昌先生的《脂雪轩笔语》一书里,有几篇文章都是谈到"卫嘴子"的。一篇是《天津怪话》,说有人明知他是天津人,还要故意问他,认为"天津人嘴里常有怪话"。"怪话"之一,是天津人把戒指说成"嘎子"。作者于是立即反问道:"你懂语言学、音韵学吗?如若不懂,找明白人请教请教。汉字发音,由于时间的古今之异,由于空间的南北之差,往往有音转、音变、音讹等现象。比如"家",南音读如"各啊ga",--其实北音也有之,北方的很多"张各庄""李各庄",其实就是"张家庄""李家庄",所以"基""格"互转。"痂"字,天津人口语不念jia就念ga。比如猪八戒,南方念作"猪八盖","介"也念得像"该"……就是此理。"戒"既然也念"盖",那么"戒指"也念成"盖指"。"盖"之与"嘎",只是小小音转,把"盖"的尾音省掉了,说成开口音,就是"嘎"。然后,你知道,天津方言把团音字都念成尖音,比如"脂"应读如"知",天津却念"滋"。同理,"指"就成了"紫"。再然后,"戒指"一词,下一个字用不着重读,变成词尾轻读音,自然就像"子"一样了。因为这几层缘故,"戒指"就说成了"嘎子",那其实一点儿也没变,还是同一个词,指同一个物。"--这一番话本身,也是"卫嘴子"的不可多得的精彩标本。其词锋之凌厉,逻辑之严密,证据之确凿,推理之巧妙,简直无可辩驳。文末写道:"嘎子万岁。天津话万岁。"令人忍俊不禁。
    在《津话再谈》里,作者列举了许多天津话中的"妙语",可补《丙寅天津竹枝词》与《清稗类钞》之不足。比如作者说,泼妇骂街谓之"喝里";闷腔泄愤谓之"嘟囔";说话霸气谓之"话话巴巴";相互谈心谓之"咯咯哩哩";刺耳难听谓之"叽哩抓拉";令人着急谓之"吭哧别嘟",等等不一。作者在肯定"卫嘴子"的同时,十分可贵地指出:"能说会道,本是一种长处,一个赞语,而实际上往往带有讽刺意味。此何故也?也颇耐人思索。"成语云"唇枪舌剑",以唇舌比作枪剑,虽然是赞扬其锋利,但锋利的枪剑总不免令人生畏。这也许是对"卫嘴子"所作的两面观。
    另一个是林希先生,他曾经写过一本《天津人》,第一篇就是《"卫嘴子"之谜》。他说:
    最有趣的现象是,说北京人是"京油子",北京人非常反感;而说天津人是"卫嘴子",天津人却感到非常骄傲。我自己是天津人,在我的感觉里,大家说天津人是"卫嘴子",此中并没有什么贬义,在某种程度上,这里面还包含着对天津人的好感。每次到外地,一说自己是天津人,立即人们就会说:"哟,卫嘴子。"说大家对我歧视,没有这个基因;说大家看不起天津人,也上不了这么高的纲。
    关于天津人为什么叫做"卫嘴子",林希先生分析了几条原因。我理解就是这样几条:第一,这是由天津的地理位置造成的。天津地处九河下梢,南运河、北运河、子牙河、大清河和永定河在天津汇合成海河流入大海,此外还有子牙新河、独流碱河、永定新河、潮白新河流入天津。交通发达,八方聚会,势必需要相互沟通和表白,于是天津人就不断地说,说个没完。第二,因为天津人见多识广。天津在开埠以后,办洋务,通洋轮,交洋人,用洋货,吃白面粉,打特律封,喝自来水,乘有轨车,对于传统中国来说这些无一不是新鲜事。所以,天津人见到外地人,不能不向他们炫耀地说,说个没完。第三,天津人说话是哪儿说,哪儿了。他们喜欢说,说到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说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说的过程就是一切,而不必为此承担什么政治风险,接受什么法律调查。因此他们可以不假思索地说,不负责任地说,说个没完没了。
    在《"卫嘴子"之谜》中,作者在分析了"卫嘴子"的成因之后,意味深长地指出:"这样,天津人就给人留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大江南北,举国上下,全对天津人有一种看法,觉得天津人说话不牢靠;但是对于天津人来说,语言的含金量并不很重要,语言自身的价值在于它的能量,说得明白些,就是看你能不能把死人说活了,能把死人说活,就是语言的力量,说不活,语言就毫无意义。"天津人或许真的是些"语言崇拜者",相信语言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因而个个都想做演说家。但是他们只崇拜语言的形式,而鄙视语言的内容,这就有点像"买椟还珠"了。
    "卫嘴子"似乎比"京油子"胜过一头。民国间大华烈士所著《西北东南风》曾记载一句北方谚语云:"十个京油子,赶不上一个卫嘴子;十个卫嘴子,赶不上一个保定府的狗腿子。"
    我数次经过天津,都未能下车一游。我有几个天津朋友,却都不是十分健谈的人。也许"卫嘴子"只是指的历史上的天津人,现在的天津人已经变得很务实了。
    我总觉得天津和扬州有某种隐隐的联系。历史上的天津,曾被诗人张问陶唤作"小扬州"。近代作家刘云若的小说《小扬州志》,是写的天津故事。清代中叶流传"南马北查"之谚,"南马"是指扬州盐商马氏兄弟,"北查"是指天津盐商查氏兄弟。近代扬州才子方尔谦,长期寓居天津并在天津辞世。曾任天津市副市长的周叔弢,是扬州小盘谷主人之后。我真想到天津去看看。

(韦明铧《浊世苍生》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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