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元时代的动物表演,虽然以市井为主要舞台,但也还有宋徽宗看马球、宋高宗养鹦鹉那样的韵事。但是到了明清时代,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动物表演不再是皇家娇惯的宠儿,而成了江湖流浪的弃儿。 公元1368年,朱元璋在南京建立明王朝。这个王朝建立伊始,就做了一件惊人的举动。明太祖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借“胡惟庸案”诛杀功臣,锄灭异己。同时设立特务机关锦衣卫,侦查和镇压反对势力。他借以开刀的这个胡惟庸,本是明朝宰相,家中蓄养了十几只能够表演的猴子。胡惟庸死后,猴子自然星散。但是朱元璋竟借胡案株连杀戮三万余人,前后延续十年之久。其实胡惟庸是否有谋反意图,当时便有人怀疑。明初的苛政,使得人民时有逃亡事件发生。 明王朝和动物表演之间,有着十分复杂的关系。一方面,明太祖制造的“胡惟庸案”在客观上打击了高官豢养动物的热情;另一方面,明朝宫廷却豢养了大批动物,在京城建有虎房、象房、豹房、鸽房、鹿房、鹰房等多处饲养动物的场所。当然,豢养动物本身并不等于驯化动物表演。史实表明,明宫虽然豢养着众多动物,而实际上并未促进动物表演艺术的进步。 从历史记载来看,明代的动物表演鲜有创新之处。明代有猴戏,而猴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汉代的“猿猊超而高援”。明代有龟戏,而龟戏的节目完全沿袭自元代的“乌龟叠塔”。明代有蜘蛛戏,而蜘蛛戏的内容和宋代的“七夕乞巧”一模一样。明代有蟋蟀戏,而蟋蟀戏的起源可以上推到唐代的“斗蛩”。 在明代这个平庸的王朝,只有两个皇帝可以在动物表演史上谈一谈。一个是明宣宗朱瞻基,他因为喜欢斗蟋蟀,而被称为“蟋蟀皇帝”。不管他在别的方面如何,他的个人爱好却造成了那个时代的风尚,并且派生出“宣德蟋蟀盆”这样的抢手古玩。另一个是明武宗朱厚照,他建立的臭名昭著的“豹房”,长期以来在中外学者中引起各种不同的猜测。有人说“豹房”是淫乐的场所,因而断定武宗是一个荒淫的昏君;有人说“豹房”是治理朝政的政治中心与军事总部,因而认为武宗是个勤政的皇帝;还有人说“豹房”出自阿拉伯语“巴欧坊”(BA-FEN)之谐音,意译为“技艺学术研究中心”,这样武宗就又成了一位器重学术、潜心技艺的圣主。对“豹房”性质的探讨,竟然关系到对一个皇帝的评价!“豹房”倒底有没有豹呢?根据明人《万历野获编》、《涌幢小品》等书记载,豹房确实是有豹的。可惜关于如何驯豹的情况,却没有任何文字记载。 明朝的许多皇帝,或者昏庸,或者年幼,不亲理朝政,大权往往旁落于宦官之手。自明中叶起,农民起义就不断发生,虽被镇压,却造成大批流民、乞丐。这些流民、乞丐,便常常以江湖卖艺为生。 当满族人建立的“大金”在山海关外崛起时,明朝统治者并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掘墓人。然而,当“大金”改为“大清”不久,明朝很快就退居到了江南,而以长江作为自己的北部防线。奇怪的是,清兵已经打到了门口,南明小朝廷还在醉生梦死,沉湎于“斗蟋蟀”、“捕虾蟆”的游戏中。结果,君为“虾蟆天子”,臣为“蟋蟀相公”,天下欲不亡安可得乎! 清人以马上得天下,本来尚武应该是清朝统治者的民族传统。然而没有过多少年,满族人就被汉文化所熏染、所同化了。“八旗子弟”成为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同义词。他们成天提笼架鸟、走马斗鸡。或许他们惟一值得称道之处,就是用他们的一生延续了中国古代动物表演的某些卑微技艺。 清政府采取各种措施恢复和发展经济,织布、烧瓷、采煤、冶铁、制盐、伐木、造纸等手工业均达到一定水平。各地出现不少繁荣的城镇和大批富庶的市民,他们要求适合于他们的经济状况和欣赏趣味的文化生活。于是,包括戏剧、曲艺、杂技、马戏等等在内的艺术样式应运而生。除了戏剧常常被达官贵人引入豪华的厅堂演出之外,曲艺只能在茶馆里卖唱,杂技和马戏则只能露天作场。由于明清动物表演常常采取小型化、分散化、家族化的活动方式,他们的社会地位实际上极低。他们常常不被看成艺人,而被视为乞丐。但从另一面看,动物表演这时候才真正离开宫廷,回归民间。它虽然处境艰难,却给多数人带来了快乐。 我们在文献中看到大量明清时期动物表演的史料。我们看到苏州的妇女走街串巷,用乌龟给人家“算命”;北京的艺人在闹市中打开木头箱子,为路人表演“蛙曲”;福建的好事者从河里捞取丁斑鱼,把它养在缸里“角胜”;淮安的书生把蛇养在家中,用以“自娱”;杭州的姑娘在七月初七那天用盒子盛蜘蛛,看它结网,谓之“乞巧”;无锡的江湖人蓄养蚂蚁,使其打仗,称为“斗阵”;扬州的市民每到夜晚就聚集在一起,斗蟋蟀,赌输赢,叫做“点兵”。 这些琐屑的角逐,尽管也能争得蝇头小利,借以养家糊口,终究不能成大气。明清时代也有“跑马”、“圈虎”一类大型动物的表演,然而,其气势已经同汉唐不能同日而语了。 我们也许只有在明人吴承恩的《西游记》里,还能够看到猴子是大闹天宫的英雄;在清人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里,还可以感到狐狸是善解人意的美女。在明清两代的现实环境中,它们和它们的同伴们只能被迫关在肮脏的铁笼子里蜷缩成一团,或者在烈日的曝晒与皮鞭的威胁下做出不愿意做的动作。而它们的主人,也不再是当年为王侯驯兽的官家人,而是流浪江湖、随遇而安、衣衫褴褛、风餐露宿的流浪儿。(摘自《动物表演史》)——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