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诗《江南》云:“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首诗写的是江南人在采莲时,见到游鱼戏水的愉快情景。诗中的“鱼戏”,指鱼在水中的嬉戏。这同我们所谈的具有表演性质的“鱼戏”有所不同。但是,这首诗也说明,人们很早就从对鱼的观赏中获得愉悦的情感。其实在《庄子》里,已经提到濠梁观鱼之乐。“鱼之乐”是对中国文学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的。庄子和惠子曾经有过一段对话,记载于《庄子秋水篇》:有一天,庄周、惠施同游濠梁观鱼,看见一群鱼来回游动,悠然自得。庄子说:“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就是这一段简单的对话,对于我国的思想界、哲学界和文学界等产生过重要的影响,同时也说明了中国古人对于鱼的关注和欣赏。 《汉书》中说的“曼衍鱼龙之戏”,并不是由真正的动物来进行表演,而是由人装扮成巨鱼、巨龙等进行拟兽表演。马端临《文献通教·散乐百戏》指出,“鱼龙”其实是“假作兽以戏”,这是对的。 用真正的鱼来表演,在宋代方见诸记载。《东京梦华录》和《西湖老人繁胜录》中,都提到当时的百戏中,有一种是《鱼跳刀门》,这和《乌龟踢弄》、《老鸦下棋》、《教熊使棒》等一样,都是江湖艺人卖艺的项目。《梦粱录》卷十三《夜市》条中,又提到:“有担水斛儿,内鱼、龟顶傀儡面儿舞……”替鱼带上傀儡假面作舞状,这是鱼戏的一个新节目。在南宋,有专门调教鱼类的人。《武林旧事》卷七载,当时的“官家”曾经“宣押赵喜等教舞水族”。此处的“水族”,当包括龟、鳖和各种鱼。周密在《癸辛杂识》后集《故都戏事》中写道: 呈水嬉者,以髹漆大斛满贮水,以小铜锣为节,凡龟鳖、鳅鱼皆以名呼之,即浮水面,戴戏具而舞。舞罢既沉,别复呼其他,次第呈现伎焉。 据作者周密自述,这种奇妙的鱼戏表演,是他幼时在临安亲眼所见的。把鱼训练到这种程度,可以想见其难度之大、水平之高。以至直到清代,王士禛还对此技表示赞叹,他在《池北偶谈》卷二十四里谈到宋代的鱼戏之后,说:“观此,则虫豸、水族皆能舞,不独鸟兽矣!” 关于宋代的鱼戏,宋人王明清在《玉照新志》卷五又有一段离奇的记载,说:“嘉祐末,有人携一巨鱼入京师,而能人言,号曰‘海哥’,炫耀于市井间。豪右左戚,争先快睹,亦尝召至禁中。由是,缠头赏赉,所获盈积。”此鱼后来念了一首词,其中有“将在帝城中,每日教言语”之句。如果记载可靠的话,那么这条鱼并非生来就会说话的,而是教习的结果。但是,鱼究竟能否像鹦鹉那样训练说话呢?这是一个疑问。 元代鱼戏的一个新节目,近于魔术。元人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十二《禽戏》条这样写道:“至松江,见一全真道士寓太古庵。一日,取二鳅鱼,一黄色,一黑色,大小相侔者,用药涂利刃,各断其腰,互换接续,首尾异色,投放水内,浮游如故。郡人卫立中,以盆池养之,经半月方死。”其中奥妙,至今难以解释。 在上述种种鱼戏节目之外,更有一种鱼戏叫《斗鱼》。这同斗牛、斗鸡、斗鹌鹑、斗蟋蟀等十分相似。在江湖动物表演盛行的明代,就有这种游艺。明人胡世安《异鱼图赞补》卷上有《斗鱼》条,说: 有鱼矫悍,斑纹炫盼;习训争长,里儿竞豢。 这种鱼生性好斗,人们利用其好斗的特点进行竞赛以决胜负。 斗鱼的历史,似乎也始于宋代。《异鱼图赞补》写道: 宋张世南《游宦纪闻》:三山溪中产小鱼,斑纹赤黑相间。里中儿豢之,角胜负为博戏。昔有斗禽,未见有斗鱼,亦可观也。闻永嘉有之。《稗史》:波师鱼,俗名师婆鱼,其大如指,鬐鬣具五采,两腮有小点如黛。性娇悍,好与鱼斗。《五杂俎》:闽莆中喜斗鱼,其斓斒,喜斗。缠绕终日,尾尽啮断不解。此鱼吾郡亦有之,俗名钱爿鱼。畜之盆中,诸鱼无不为所啮者,故人皆恶之。而莆人乃珍重如许,良可怪也。 这种斗鱼,今名丁斑鱼,属喉鳔类,鲤科。体格似鱥鱼而长,口较小。臀鳍发达,胸鳍亦长,体色暗褐,具有青色条纹十二条,下部色淡。雄鱼长约六七寸,善斗。清人陈淏子《花镜》附录中有《斗鱼》条,说: 斗鱼,一名文鱼。出自闽中三山溪内,其大如指,长二三寸许。花身红尾,又名丁斑鱼。性极好斗,好事者以缸畜之,每取为角胜之戏,此博雅者所未之见也。昔费无学有《斗鱼赋》,叙云:仲夏日长,育之盆沼,作九州朱公制亭午风清开关会战,颇觉快心。又,先朝有人携斗鱼数十头,以贻中贵,中贵大悦,为之延誉于朝,遂得显擢者,皆斗鱼之力也。 在明代,居然有人因为向权贵献斗鱼而得官,这同唐代因斗鸡而得宠,宋代因斗蟋蟀而得志,可谓鼎足而三了。 现代斗鱼,常用色彩斑斓的热带鱼。这种鱼个性凶猛好斗,长着丝带一般的鱼鳍,颜色分红、白、绿、蓝、青多种,姿态优雅。目前国内的斗鱼,都是从东南亚市场进口的。在泰国曼谷,一条亮丽凶猛的好鱼,价格在二十美元到一百美元之间。当前世界上最受欢迎的斗鱼新品种,是橄榄色斗鱼,这种鱼身段修长,鳞片发光,威武可人,战斗力极强。在泰国,培育斗鱼的人是很讲心计的。雄鱼未长到成年时,饲养者通常将斗鱼分别放在玻璃器皿里喂养。成年后,再把两瓶养有大小差不多的雄鱼,靠近放在一起。如果这两条雄鱼在展开鱼鳍时能引起相互妒忌并互相冲击的话,说明这是一对天生的冤家,可以进行决斗表演了。出场表演时,鱼主就将雄鱼放置在暗光之处,一旦相斗时,经强光刺激,雄鱼就会大增雄风。斗鱼为什么会激发斗欲呢?在动物中,凡是雄性都爱卖弄自己的漂亮,以此来获得雌性的好感,对于比自己漂亮或与自己一样漂亮的同类雄鱼,有一种天生的妒忌。对斗鱼来说,如果在水底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也会斗得鼻青脸肿。因此,在表演中,斗鱼的比赛激烈而凶残,双方经常被咬得鱼鳍四分五裂,惨不忍睹。有时,双方相互咬住死不放嘴,在水里团团打转,一直往下沉,甚至相持半分钟也不在话下。当然,经过这样的一次交战后,有点精疲力竭,在水底下由鳃呼吸供氧明显不足,只好松开浮到水面来换气。换好气之后,就像不认输的角斗士,继续投入战斗。斗鱼的胜负,通常不以伤痕多少来区别,而是以一方无力抵抗,最后掉头败北为定论。对于名贵的雄斗鱼品种,只能单独培养,到达成年后,就连雌鱼也不能同池放养,其他鱼更不行。因为它的好斗,会殃及整个鱼池。在泰国,许多人拼财力养斗鱼,都为了赌博,他们往往还给心爱的鱼取个名字,如兰博、布鲁斯、邦德等。对于比赛中获胜的鱼,需要调养一两周后,才能再参战。在调养中,鱼主人要喂上好的饲料给斗鱼吃,等它体力开始恢复了,就要不时地给它照镜子,这样才能重新激发它的好斗情绪。 经常为人所观赏的,是金鱼。 一般性的金鱼观赏,固然算不得“鱼戏”,但经过训练的金鱼确具有“表演才能”。 金鱼的养蓄,也起源于宋代。这时的金鱼,仅是红色的鲫鱼罢了。杭州的六和寺、兴教寺,当时都有金鲫鱼池。在宋人彭乘的《续墨客挥犀》中,有如下记载:“西湖南屏山兴教寺,有鲫鱼十余尾,皆金色,道人斋余争倚槛投饼为戏。”这是宋人蓄养金鱼的确凿证据。元代的燕帖木耳,在私邸中以水晶作壁,珊瑚作栏,砌成豪华的观鱼亭。亭中蓄清水,水里养五色金鱼。 但养金鱼真正成为普遍的风气,是在明代。明人屠隆撰有《金鱼品》,谈到当时的风尚之变化与鱼品之众多: 惟人好尚与时变迁,初尚纯红、纯白,继尚金盔、金鞍、锦被,及印红头、裹头红、连腮红、首尾红、鹤顶红,若八卦、若骰色。又出赝为继,尚墨眼、雪眼、珠眼、紫眼、玛瑙眼、琥珀眼,四红至十二红、二六红,甚有所谓十二白,及堆金砌玉、落花流水、隔断红尘、莲台八瓣,种种不一。 清人对金鱼的饲养,更普及也更专业化了。清人宝奎著有《金鱼饲育法》,分为种类、位置、蓄水、喂养、生子、鱼病等六章。在南方,有专售金鱼的商贩。陈淏子《花镜·金鱼》条云:“吴越市贩,多金鲤、金鲫,大有一二尺者。畜之池中,任其游泳清波,尽堪赏玩。”在北方,有专养金鱼的人家。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四月》中云:“居人界池为塘,植柳覆之,岁种金鱼以为业。”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灯节》条亦云:“又有卖金鱼者,以玻璃瓶盛之,转侧其影,大小俄忽,实为他处所无也。”京中有金鱼池,养蓄金鱼,供人观赏。李静山《增补都门杂咏·金鱼池》条咏道:“天坛北面水池深,大小金鱼映绿荫。曲经游人欣玩赏,手持气凸岸边寻。”一些达官、新贵养蓄金鱼的设施,直与元代燕帖木耳媲美。王士禛《香祖笔记》卷四云:“某大臣籍设时,有一书案,乃琥珀琢成,而嵌水精,方广二尺。下承一替,亦水精为之,高可三寸,贮水,畜朱鱼,红鳞碧藻,煦沫游泳,怳若丽空。”易宗夔《新世说》卷七云:“杨秀清所寝之床,以玻璃片镶嵌,中贮水藻,养金鱼焉。其余器物,概用金玉,地衣则以黄缎为之。”据说,在旧北京,金鱼、家鸽、扒儿狗代表了当地的三大宠物。 至近代,又有胡怀琛先生撰《金鱼谱》,分为“种”、“饲”、“病”、“具”四部分。周瘦鹃先生的《养金鱼》、《再谈养金鱼》,郑逸梅先生的《蓄金鱼的乐趣和故事》,都介绍了许多关于金鱼的知识。前者见《花木丛中》一书,后者见《文苑花絮》一书。 金鱼并不总是被动地为人欣赏。经过训练,金鱼也能表演节目。最典型的节目是《金鱼排队》。徐珂《清稗类钞·戏剧类·金鱼排队》条言之甚详: 有畜金鱼者,分红、白二种,贮于一缸。以红、白二旗引之。先摇红旗,则红者随旗往来游溯,疾转疾随,缓转缓随,旗收,则鱼皆潜伏。白亦如之。再以二旗并竖,则红、白错综旋转,前后间杂,有如走阵者然。久之,以二旗分为二处,则红者随红旗而仍为红队,白者随白旗而仍归白队——是曰《金鱼排队》。 关于《金鱼排队》的训练方法,郑逸梅先生在《文苑花絮》书中作了介绍。他说,吴中有养鱼专家,能使金鱼辨别旗帜。其法,先将各色金鱼分缸蓄养,每逢喂食,必挥舞旗帜,红色缸挥舞红旗,黑鱼缸挥舞黑旗,诸如此类。经过相当时期的训练,鱼便养成习惯。然后,把各色金鱼合在一口巨缸中,挥红旗则红鱼上来,挥黑旗则黑鱼上来,其他各色金鱼也都无不应旗听命了。(摘自《动物表演史》)——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