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寇侵华所造成的中国文化损失,除了像郁达夫那样直接死于敌手的著名作家之外,还有像张丹斧这样的知名报人。他是因为日本飞机投弹轰炸,受惊而死的。 张丹斧原名延礼,别署丹翁,扬州仪征人。清宣统元年(1909)在镇江主编《江南日报》,辛亥革命前夕到上海《新闻报》当编辑,主编《庄谐丛录》,一度与严独鹤共同编辑副刊《快活林》。不久离开《新闻报》,去《神州日报》工作。《晶报》独立发行后,与袁寒云同为主笔,但由他负责实际编辑工作。他为人玩世不恭。善于诗词,却爱写打油诗;善于书法,却喜欢鬼画符;善于小品,却老是挖苦人。他曾担任《繁华报》编辑,兼为《钟报》、《光报》、《大报》、《小日报》、《红豆报》、《星光报》、《世界小报》的特约撰述人,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报界的著名人物。抗日战争开始时,因敌机乱掷炸弹,受惊致疾而死。张丹斧先生的新闻生涯,主要是在上海度过的,《上海新闻志》中有他的传记。 张丹斧作为近代扬州文人,和胡适、郭沫若等名流都有笔墨交往。 在张丹斧与扬州老乡毕倚虹共同编辑的《上海画报》上,刊登过胡适的一首《答丹翁诗》:“庆祥老友多零落,只有丹翁大不同。唤作圣人成典故,收来干女画玲珑。顽皮文字人人笑,惫赖声名日日红。多谢年年相捧意,老胡怎敢怪丹翁。” 诗中显然含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掌故。诗系胡适1929年3月19日所作,诗后有跋:“丹翁忽然疑我怪他,不敢不答。”“丹翁”即张丹斧,从诗中可以看出,他是胡适的老朋友。 张丹斧和郭沫若也有过文字往来。文物出版社近年出版的《郭沫若致文求堂书简》,收录了郭沫若在抗战前流亡日本期间,致文求堂书店老板田中庆太郎的二百多封书信及诗简。该书由中日学者共同主编,但也有失误。如书中有一封书简,题为“丹翁《读〈释祖妣〉》”:“一沫读之若有味,略翻数叶淡可记。他说牡牝是祖妣,读者以为确之至。 既云古初拜生殖,之二者究像甚器。盍求土音从何来,证我发明之文字。”题下有注:“丹翁,即张丹斧。”可见,这不是郭沫若的书信,而是张丹斧的打油诗。了解郭沫若古文字研究的人,都知道《释祖妣》是郭氏名文,所谓“牡牝是祖妣”正是郭氏论点。把张丹斧嘲弄郭沫若的诗当成郭沫若本人的信,自是严重失察。不过,张丹斧虽然写诗调侃郭沫若,郭沫若并没有生气,后来他们还常常通信。张丹斧对郭沫若其实是很佩服的,他在《晶报》上撰文称:“并世研甲骨文字者,以郭沫若氏聪明为第一。郭颇不以雪堂(指罗振玉)舍此种学问而参伪政为然,可以知其志趣矣。” 说得是很对的。 张丹斧的学问很杂。他擅长诗词、对联,还有诗钟,但留传的甚少。他曾以“传简”、“惊梦”为题征集诗钟,海宁程抟九所成仅十字:“忽逢青鸟使;打起黄莺儿。”用典自然,妙不可言。扬州旧有楼西草堂在文昌楼之西乃诗人萧畏之所居,张丹斧题联:“楼边辟地栽西府;亭下编篱接草堂。”平易写实,遣词恰切。他又善篆刻,近人朱其石平生治印七千方,辑为《抱冰庐印存》、《朱其石印存》数册,时贤如黄宾虹、柳亚子、张大千题咏甚多。张丹斧题曰:“早传三绝诗书画,余事雕镌亦足夸。三铁当中羼一石,依然利落属谁家。”可知是行家。 我国最早的漫画刊物《上海泼克》创始人沈泊尘先生,曾经出版画集《百美图》,距今已有九十多年时间,久被湮没。该画集近来被发现,每幅画皆标明“泊尘画”与“丹斧题”字样,其中张丹斧题诗有四五十首之多。有一首题采桑女的诗写道:“莫谈蚕事最伤神,桑叶稀时已送春。端为汝曹求一饱,江南多少不眠人。”从中可见诗人对于劳者艰辛的同情。最近购得《民国风情百美图》一册,展读之下,也发现书中有张丹斧多首题诗,颇为惊喜。 张丹斧性滑稽。他有一篇最怪诞的文字,题目叫《地理十八摸》,乍一看令人惊愕。看了文字,才知道他是借用民间小调的形式来论世事。近人借用民间小调,多用“五更天”、“十二月”之类,用“十八摸”的极少,而张丹斧的《地理十八摸》头一段写道:“伸手摸到扬子大江边,扬子江边真可怜,英国国旗悬。嗳嗳唷,嗳嗳唷,嗳唷,嗳唷,嗳嗳唷!他的势力圈,嗳嗳唷!”第二段是“伸手摸到山东黄河边,山东地方是咽喉,德国兵来守……”第三段是“伸手摸到满洲东三省,俄国势力让日本,日本矮子狠……”在滑稽的形式后面,是一片拳拳爱国之心。 作为新闻人,张丹斧只是一个“小报编辑”而已。小报的编辑思路与大报不同。大报以反映社会性与政治性为宗旨,小报在生活化与趣味化上作文章。被称为近代“小报之王”的《晶报》,最初的编辑只有余大雄和张丹斧,报纸内容的来源就是他们的朋友们。他们常把朋友召集到编辑部聊天,然后把聊天内容略经筛选,编成稿子。这种带有流言性质的“社会新闻”,造就了近代小报的民间化特征。“流言”固然可恶,但也并非全无价值。作为一种民间性的私人话语,它为后人认识历史提供了另一种途径。最近新发现的张爱玲小说《郁金香》,就是登在张丹斧先生主编的《小日报》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