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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河而行

今日扬州(2006-04-29 09:43:46)
稿件来源:韦明铧 人气: 
 

    “中国运河城市纪行”于我来说,是梦寐以求之旅,也是喜忧参半之旅。河道的漫长与风光的壮阔令人喜,而水源的匮乏与船只的停航令人忧。

   干涸:运河对水的渴望
    2006年4月9日上午9时,我们从扬州发车,一路上马不停蹄,晚上9时到达京杭大运河最北端——通州,这也是林妹妹从维扬乘舟北上的终点。在《红楼梦》时代,林妹妹要从扬州去京师,除却大运河之外没有其他更便捷的途经。
    通州人对于大运河的铭心刻骨的情结随处可以感到,“运河路”、“运河旅馆”、“运河饭店”等名字触目皆是。但与通州人的运河情结形成残酷对照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最令人震撼的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端,原是通惠河与大运河的交汇处,当年曾经舟楫繁忙,商旅拥塞。然而如今,一道土坝将通惠河与大运河拦腰截断,坝北的通惠河尚有些许死水,坝南的大运河则完全干涸。伫立在没有一滴水的运河河床上,看到枯黄的野草在北国寒风中瑟瑟颤抖,我仿佛听到通州运河对水的渴望与呼喊。对于通州乃至华北来说,京杭大运河固然是一张发展旅游的文化牌,但也许更是生态危机的警示牌。
    离开通州南下途中经过天津,看到古运河里有几台挖土机在挖土。路旁的老乡告诉我们,天津正在整治古运河,这倒是一个好消息。但是,一想到天津的严重缺水,心里便担忧,即使疏浚了运河,水又从何处而来?
    教人稍感欣慰的是,与杨柳青古镇紧紧偎依的一段运河,依然碧波荡漾。运河水孕育出来的杨柳青年画,现在也有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制作销售中心,里面的年画作坊和店铺一家挨一家。将民间技艺集中保护,包装推销,显然是好办法,值得扬州仿效。但在对杨柳青年画的命运感到放心的同时,也对这宫廷式的建筑群产生了一种不谐调之感。民间的艺术,是不是一定要用宫廷化的风格来包装?联想到即将要改造的扬州教场,我觉得保护地方文化还是应该走乡土化的道路。
    4月10日晚上,经过紧张的赶路,终于到了林教头发配的地方沧州。沧州运河绕城而过,惟有城区一段有水,不远处是坝,坝外则是一片裸露干裂的河床。闻名已久的沧州铁狮子,位于城外大约20公里处。狮身用若干铁块拼焊而成,口、足皆已破损,身上也用许多铁棍支撑着,有岌岌可危之感。在北方的干旱气候下,连铁狮子尚且破裂,何况运河?想到这里,心情不免沉重。
    沧州和扬州在历史上都是运河的重要码头,两地客商常有往来。《金瓶梅》里描写的“扬州盐商”王四峰,同时也是一位“沧州盐客”,说明两地经济交往密切,而这完全凭借运河作为纽带。著名的马厂炮台位于大运河边的青县,李鸿章在此练兵主要看中它的交通便利。炮台西侧就是运河故道,而现在河底却滴水全无,惟见一道道行人和车辆的足迹与辙印。为了亲自体会在运河的河床行走的感觉,我们特地从东岸步行到西岸。西岸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麦子倒是绿油油的,可是当年运河的帆樯和纤夫已经不见踪影。
    离开马厂炮台时,忽然一阵沙尘暴从天而降。刹那之间,黄沙扑面,遮天蔽日,让人不知置身何处。我们躲在车内,车外数米即不见道路。锐利的北风和肆虐的沙雨,使人对大自然不由得不生敬畏。而苍凉的马厂炮台,立刻隐没在风沙之后。幸而沙尘暴不久过去,我们得以继续前行。傍晚时分,终于赶到了吴桥。吴桥的杂技也是大运河孕育出来的民间艺术奇葩。沧州朋友所推崇的“吴桥杂技大世界”,实际上是一组宏大的仿古建筑群,里面有表演各种民间杂耍的大棚、舞台、院落等,每天为游客开放。像这种集中展示运河文化的思路,的确值得扬州好好借鉴。

    流水:运河最美的风景
    11日傍晚,我们经过德州抵达久已闻名的运河古城临清时,天早已黑了。偌大的临清宾馆,如今门庭冷落,车马稀少,使人深感运河兴则城市兴、运河衰则城市衰的道理。
    在临清邂逅的一场暴风雪,是我们事先没有料到的。时已农历三月,在扬州正是花柳如烟的季节,怎么会下雪?但这却是真的。雨雪交加,狂风助威,使得气温骤降。在萧瑟的寒风中,我们登临了运河四塔之一的舍利塔。塔髙九层,里面的楼梯只容一人上下。塔砖上有若干明代铭文,显然是数百年前的旧物。塔下就是运河,河水甚是清澈,因而成为沿途看到的最美的风景。然而放眼望去,并无一舟一帆。临清运河的航运,早已成了历史的记忆。《马可波罗游记》中说的“临清城中有一宽而深的河流经过,河上运输有丝、香料及其他,巨贾货物不少”,也徒然勾起我的惆怅。
    临清现在属于聊城管辖。聊城看起来规模很大,而且市面繁华。绕城而过的运河显然经过刻意的美化,栏杆、花圃、假山、道路都酷似扬州。想不到在齐鲁大地上,也能领略到旖旎的江南风光。我们寻觅到紧挨运河的山陕会馆,看到这座古老的会馆保存得竟如此完整。而扬州东关街的山陕会馆,如今只剩下了少许残破的门楼。在聊城山陕会馆旁边还保存着一条老街,叫做米市街。条石铺成的地面,碎砖码成的老墙,处处让人联起当年的繁华,又处处教人感受今日的萧条。
    在历史上,聊城和扬州多有交往。聊城在历史上曾属东平府,元杂剧就写到东平府商人在扬州经商的故事。在秦简夫的杂剧《东堂老》里,主人公东堂老说道:“本贯东平府人氏,因做买卖,流落在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老夫幼年也曾看过几行经书,自号东堂居士。如今老了,人就叫我东堂老子。”这个知书识理、既商亦儒的东堂老,是就是从聊城沿着运河到扬州来经营的儒商。清代扬州大藏书家季振宜所藏的宋元珍本,后来都沿着运河流入聊城杨氏的海源阁。而1975年中日邦交正常化时,中方赠送日本首相的《楚辞集注》又是扬州根据海源阁藏书影印的。没有大运河,就没有这些文化的交流。

    航行:运河真正的生命
    从聊城南下,品尝过东阿的阿胶小枣,再行不远就是我们期盼的济宁了。12日晚上,我们就下榻于水城济宁——现在京杭大运河通航段的北端。
    济宁壮美而繁华,经济发达程度不让扬州。大道通衢,宛如南国。城中的运河故道,早已淤塞,我们去时正在疏浚整治,看样子是想把它建成城内的沿河文化商业走廊。运河故道的一边是工艺品交易市场,另一边是餐饮业一条街。当晚我们吃饭的地方,就紧靠着运河故道,店名叫“水司饭店”,水司是当年济宁管理河道的一个衙门。济宁城内运河边有一座古清真寺,俗称“东大寺”,它和扬州的普哈丁墓一样,都是中外文化沿着运河交流的历史见证。
    济宁城外的大运河,是我们自通州南下第一次看到的有水、有船、有码头、有船厂的真正意义上的河!我们虽然已经走过了大运河的一半路程,但觉得它在济宁才真正地活着。运河,当它只是作为城市景观的点缀时,其实是没有生命的花瓶;当它作为交通运输的航道时,它才是富有活力的蛟龙。
    离开济宁路过兖州时,忽然想到扬州古代曾经名叫“南兖州”,不由得产生一种亲切感。13日傍晚时分,到达鲁南的微山,大运河的航道就在微山湖中穿过。我们特地绕道赶到微山湖边,不是为欣赏微山岛的风光,而是为了遥望微山湖中的运河航道。大运河在这里借微山湖之水穿湖而过,使人深感古人的理水智慧。
    离开山东之后便向江苏疾驰,沿途不时看到盈盈河水和片片菜花,于14日中午到达淮安。
    淮安的好处,是保存了众多的运河古迹。那一湾流水,数道涵闸,就是古人常说的清江浦。那青碧芦苇,低矮老屋,就是千年不变的邗沟堤。淮安有御碑亭,有运河广场,都见得淮安人强烈的运河意识。而我的最大期望,是寻访邗沟入淮的古末口,和淮安老城的河下街。终于找到一处居民密集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座涵闸和一道沟渠,难道这就是当年吴王夫差开凿的古邗沟的入淮之处?一条用石头铺成的老街蜿蜒伸展,长达数里,两侧不时见到酒店巷、烟店巷、竹竿巷等名字,难道这就是当年两淮盐商仿照扬州河下街而建的淮北小扬州?
    是晚,与淮安朋友谈起淮安与扬州的文化。让我深感意外的是,除了淮扬菜之外,有关两地文化的其他话题,例如扬州八怪之一的边寿民是淮安人、淮安的传统曲艺淮书曾流传扬州等,在座的主人都闻所未闻。文化是需要记录和传播的,否则再美好的文化也容易在时间的长河中消逝殆尽。
    15日中午,我们一行抵达扬州东关古渡,历时一周的运河之旅至此结束。此刻,我凝望着扬州运河中的流水和行船,忽然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加珍贵与美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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