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扬州文富堂不但卖书,也刻书。《中国印刷通史》第七章谈到:“清代后期江浙地区的书坊刻书,有苏州文学山房、聚文堂、绿荫堂,此外,扬州的文富堂、宁波的玉山房等书肆,也都刻印有《瘟疫论》、《瘟疫条辨》等医类书籍。总之,清代坊刻事业十分活跃,许多民间大众读物,诸如小说、戏曲、唱本、医方、星占、类书、日用杂字等,多由这些书坊刻印出版,反映民间生活、社会风俗习惯的资料,也从这些书中可以找到。虽然书肆多重营利,往往因降低成本,影响书品质量,不如官刻、家刻版本精美。但是它在繁荣市场、普及文化教育方面所做的贡献是不容抹煞的。” 扬州文富堂所刻的古书,究竟有多少,缺乏现成的统计。据王澄先生《扬州刻书考》著录,只有书目三种:《镜花缘》,清李汝珍撰,同治八年(1869)刻;《笔花医镜》,清江涵敦撰,同治十年(1871)刻;《温疫论补注》,明吴又可撰,清仪征郑重光补注,光绪十一年(1885)重刻,二十一年(1895)新镌。但据我了解,实际上文富堂所刻的书远远不止于此。仅是文富堂所刻的医类书籍,至少还有《瘟疫论》、《瘟疫条辨》、《幼科铁镜》等。单是河南中医学院图书馆所藏的“文富堂刻本”医籍,就有《医宗必读》、《吴门治验录》、《黄帝内经注证发微》等。不过其中除了《黄帝内经注证发微》标明为“扬州文富堂”之外,其他两种仅标为“文富堂”。在王清原等先生所编《小说书坊录》中,在“文富堂”目下著录的书目也有三种:《二度梅》、《镜花缘》、《玉茗英烈传》。此外,确知为文富堂所刻的书,尚有《书经》。据考证,清代书坊名为“文富堂”者实非扬州一处。如光绪二十五年(1899),山东即墨城西关就有“文富堂书局”开张,销售《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学课本和四书五经等儒家典籍,至1956年才停业。晚清时青岛雕版印书和活字印书的书坊,有胶州的“成文堂”与“文富堂”。乾隆四十七年(1782)镌刻小说《二度梅》的“文富堂”,是否即扬州邱氏文富堂,尚待再考。 扬州文富堂于我似有些缘分。这些年来,不但在各种书籍中看到那么多有关它的记载,而且两次买到它的刻本。一次是在天宁寺地摊上发现一册《幼科铁镜》残本,封面虽已脱落,首页仍在,因是扬州文富堂刻书,当即买下。首页上端略残,仍可看出“(同治)甲子春镌”字样,左下方则署为“扬州文富堂藏板”。查“同治甲子”为1864年,此时太平军兵燹刚过不久,扬州城稍稍安宁。何氏筑“寄啸山庄”,郑氏建“江北刻经处”,都是在此前后的文化盛举。文富堂于此时刻印《幼科铁镜》,也是扬州城恢复平静的一个文化信号。《幼科铁镜》一书流传甚广。全书六卷,我所觅得的残本只有三卷,但因它是扬州文富堂同治三年(1864)刻本,已让我十分欣喜。另一次是在冷摊的一叠乱书中发现一册“扬州文富堂藏板”的《李濒湖脉学》(附《奇经考》),系“光绪乙未仲春月镌”,也即1895年刻,品相虽然不佳,仍然如获至宝。由于连获文富堂两书,遂生出一个奇异的念头:一定要找到邱氏后人。 经过多方打听,终于从一位熟识扬州书业掌故的陈先生那里得知,邱氏后人仍住扬州,而且就在距离当年文富堂不远的地方。于是在一个周末的上午,我顶着七月的骄阳,到东营六巷去拜访。到了那里,才得知巷中有两家姓邱,不知哪一家才是我要找的邱翁之后。正在犹豫间,从一家门里出来一位老者,身材中等,脸形长方,生有络腮胡子,便上前探问:“请问是姓邱吗?”对方有些意外,说:“你找谁?”我说:“找一位姓邱的人家,他家从前开过文富堂书店。”他听了以后便隐隐有些不以为然,说:“都是陈年旧事了,问这个做啥?”我便自我介绍说:“我姓韦,对扬州旧书店很感兴趣,所以想了解一下文富堂的情况。”他反问说:“你姓韦?有一位韦明铧,你认识吗?”我一听大喜,说:“我正是韦明铧。”同时递过我的名片。这一来,他才欣然现出欢迎之色,请我进门。 这位先生名叫邱正庆,正是邱绍周老人的曾孙,原在银行供职。据邱先生说,他的曾祖父邱绍周,名恒礼,绍周是他的字。文富堂的开业时间,他并不清楚在何时,但他知道文富堂的歇业时间,是在1937年日寇占领扬州之际。文富堂歇业后,邱氏一家人避祸于扬州城外李典乡下,靠往昔卖书的积蓄度日,有时生活紧迫,便将城里的存书贱价卖给陈恒和书林,以解燃眉之急。邱家现在居住的几进房屋,就是当年文富堂储藏书籍和木版的库房。抗战期间,这里的书籍和木版至少受到两次盗匪的光顾。邱先生说,他的曾祖父年轻时曾经捐过“县丞”的虚衔,后来便含辛茹苦,经营书店,结交过许多中外学者名流。可惜日本侵华战争过早结束了文富堂的翰墨生涯,也结束了邱绍周的贩书事业,所以邱翁是在郁郁不得志中度过他的余年的。晚年的邱绍周曾经手书一联,云:“满腹牢骚何处诉;一生辛苦对谁言。”吐露了他真实的心境。邱翁的晚年,长期卧病于榻,大约于1949年去世,享年八十四岁。邱翁的儿子,无店可开,早已去世。邱翁的孙子,后来在扬州师院刻写钢板,也已过世。到了曾孙这一辈,更与书业无缘了。谈到邱绍周与朱自清、余冠英等人的交往,邱先生说,余家和邱家有亲,余冠英是他老姨婆婆家的孩子。 临别时,我问邱先生还有没有当年文富堂的遗物。邱先生告诉我,家中原有一幅邱绍周老人的手绘遗容像,现已不知去向。家中积存的图书,早已贱价出卖,剩下的古书后来都拆开来,把反面当成草稿纸用了。原先满屋满架的花梨雕版,也都被他亲手劈碎,当成柴火烧了,如今一块不剩。唯一留存的当年刻书用的大磨刀石,去年才把它扔掉。当他看到我带去的印有“扬州文富堂藏板”字样的残本时,感到很意外,因为现在邱家是连文富堂刻印的片纸只字也没有了。 文富堂的确凿地址,在今天富春巷口对面。我离开邱家后特地从那里经过,看到那里正开着一家鞋子店和一家服装店,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书铺的模样,而文富堂的影子却似乎在心里越来越明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