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阳修诗意 王振东
很多人种过树。 有的树死了,有的树活着。
大多数树没有人注意它们是谁种的,只有极少数树被后世记忆着是谁种了它们。
关于“欧公柳”的故事,已经被人说得太多。相传欧阳修在扬州平山堂前手植柳树,他去任之后,人们为了怀念他,尊为“欧公柳”。后来有一位薛嗣昌知扬州,在欧公柳对面也种了一棵柳树,自称“薛公柳”。可是他一离任,这棵树就为人砍伐。于是有人感慨,同样是柳树,境遇有如此不同,实为世道人心对植树人的评价有高下。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树的命运因人而异,其实不仅是扬州的欧公柳。桥山有黄帝手植古柏,周至有老子手植银杏,曲阜有孔子手植桧树。这些本来十分寻常的树木,由于是圣人所植,因而备享人间香火。孔子去世后,子贡结庐守墓,将南方珍木楷树移植于孔子墓旁。楷树木质坚韧,树干挺直,象征孔子为人师表,天下楷模。后来这株楷树不幸被雷火击中,但其残骸一直珍藏于亭内,被称为“子贡手植楷”。
因系名人所植而致使身价陡增的古树,构成了传统中国的特殊风景。江苏宿迁的楚霸王项羽手植槐,被当地人视为招徕游客的金字招牌,但近两年来主干濒于枯死。广东新兴的禅宗六祖惠能手植荔枝,至今仍见挂果,人皆称神异。在陕西,西安有杨贵妃手植石榴,洛阳有潘安手植柏树,蓝田有王维手植银杏,都是当地人炫耀的资本。
宋人对花木具有特殊的兴趣,“洛阳牡丹”与“广陵芍药”双双闻名天下不是偶然的。这样我们便不难理解,欧阳修不过在扬州种下一棵柳树,竟然会成为一种传奇而为人津津乐道。在宋代,除了扬州的欧公柳之外,还有常州的苏东坡手植香海棠,修水的黄庭坚手植重阳木,吉安的文天祥手植古柏树。婺源的朱熹手植杉,是大理学家朱熹回乡扫墓时亲手栽植的,据说当年栽了二十四棵,隐含“二十四孝”之意,分布成一个八卦图形状,每一棵树都有卦名。这群历经八百年风雨沧桑的古杉树,至今尚存十六棵,被人们附会了无数动人的故事。自宋以后,佳话不绝如缕,苏州天平山有明人唐伯虎手植罗汉松,北京珠市口有清人纪晓岚手植紫藤……这些老树枯藤,因为沾了名人的光,所以在其植物学价值之外,更为人们看重的却是它们的“人文价值”。无以名之,我把这一类树称为“文化树”。
现代中国人对于“文化树”的崇拜,其实丝毫不比古人逊色。广州黄花岗孙中山手植马尾松的健在,是广州人引以为骄傲的。奉化溪口镇宋美龄手植桂花树的枯死,引起奉化人格外的痛惜。台北忠烈祠的胡适手植菠萝蜜,因为得到精心呵护,现在长得有三层楼高。
与这些受到万众青睐的“文化树”相比,普通人种过什么树便少有人问津了。虽然归有光在他的名文《项脊轩志》里写道:“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可是有谁关心归氏这株枇杷树的命运呢?
关于“欧公柳”故事的最早记载,见于宋人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二:“扬州蜀冈上大明寺平山堂前,欧阳文忠公手植柳一株,谓之‘欧公柳’,公词所谓‘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者。薛嗣昌作守,相对亦种一株,自榜曰‘薛公柳’,人莫不嗤之。嗣昌既去,为人伐之。不度德者有如此者!”故事的道德说教倾向毫不掩饰。但只要细想一下,就会感到因人伐树的行为是近乎野蛮的。爱屋以至及乌,恨一个人乃至砍掉他种的树,无论怎么说都不是理性行为。中国历史上有个恶劣的传统,每当一个政权推翻了一个政权,就要把前朝的王宫甚至都城一把火烧光,以示彻底决绝。正因为如此,对于明清之前列代京城的规模,我们便只能靠挖掘遗址来加以了解。因崇仰“欧公柳”,而砍伐“薛公柳”,出自同一逻辑。
不过,我们如果再细心查一查故书,又发觉新的问题——所谓的“薛公柳”,事实上并没有被伐绝,至少它在清代仍存在。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十六在谈到平山堂时,有一句话:“台上老梅四五株,即欧公柳、薛公柳、左司糜师旦属扬帅种柳处。上建厅事,颜曰‘平山堂’。”可见,清代的平山堂前不仅有欧公柳,而且有薛嗣昌、糜师旦等人手植之柳。
《墨庄漫录》只是一部记录见闻的随笔,正如作者自序所说:“仆以闻见虑其忘也,书藏其箧。归耕山间,遇力罢释耒之垄上,与老农憩谈,非敢示诸好事也。其间是非毁誉,均无容心焉。”纪晓岚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里也说过,《墨庄漫录》“不免为小说家言”。书的作者张邦基是扬州高邮人,所以书中谈到的扬州掌故也特别多。例如作者说他在扬州游石塔寺时,遇到一个和尚,这位和尚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异香,叫做“魏公香”。魏公即宋代名人韩魏公韩琦,曾任扬州太守并执掌大宋朝政。香以“魏公”出名,同柳以“欧公”闻名一样,本是扬州市井间好事者所喜欢的话题,原是不必当真的。
欧阳修是文坛大家、政界先贤,自然风雅可敬。而薛嗣昌呢?在历史上也是实有其人的,但人们除了对他的“薛公柳”嘲笑一番,再也无人想多了解他。薛嗣昌的名气没法和欧阳修比,可也是个诗人。他的《宿草堂寺》云:“驰车晚叩古禅林,乔木参天一径深。门外乱山连翠色,竹间流水漱清音。幽怀暂喜来栖处,高士遗踪悉访寻。谁会宗风当日意,庭前苍桧尚青阴。”写得不算太差。不过薛嗣昌偶为后人提起,是因为他和书法珍品《真草千字文》的一段因缘。《真草千字文》是智永的传世代表作,也是中国书法史上的千古名迹。现存者有两种,一为墨迹,今留存日本;一为北宋时薛嗣昌刻石拓本,即世称的“关中本”。所谓“关中本”,是薛嗣昌根据长安崔氏所藏真迹,于大观三年(1109)摹刻的石碑。原石碑今日尚存西安碑林,识者以为“颇极精工,无复遗恨”。
可以说,如果不是薛嗣昌的刻石,我们今天便无法目睹《真草千字文》全貌。《真草千字文》能够完整地流传至今,薛嗣昌功不可没。即使薛嗣昌想以一株“薛公柳”来扬名后世,显得有些荒唐可笑,其实也不算什么罪恶,人们不必以抑薛来扬欧。
平山堂有一方著名匾额,上书“远山来与此堂平”七字。为了平视高山,我们自己必须登上相应的高度。为了走近欧公,我们自己也必须站在他的高度。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里这样谈到宋人:“文章之盛,尤著者为欧阳修,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为欧阳修奖掖的布衣之士,有曾巩、王安石以及三苏等人,皆千古俊彦。欧阳修的宽阔胸襟与平等意识,注定了他不会赞同只让自己种的那“欧公柳”一枝独秀。如今,平山堂前当年欧阳修、薛嗣昌、糜师旦等人种柳之处,已经遍植紫藤、琼花、棕榈、侧柏、柽柳、黄杨、腊梅、紫薇、桂花、淡竹、青桐、榉树、枇杷等嘉木奇葩,终年常绿,四季飘香。这番情景,实在要比平山堂只有一株“欧公柳”来得丰富多彩,生机蓬勃。欧公九泉有知,又当欣慰如何!
一个人就是一棵树。佛陀悟道的那株菩提树,并不比其他菩提树神圣。牛顿发现万有引力的那棵苹果树,并不比其他苹果树高贵。
每一棵树都是大自然中美丽的生命。至于树是谁种的,真的很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