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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 花


□ 徐光灿

  下课后,传达室给我一封信,我一看信封,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重看了一遍,不错,是兰花的笔迹。
   唉,我与兰花不通书信已经五年多了。
   我与兰花恋爱完全是古典式的。虽然说我是大学生,又分配在古城工作,但毕竟是农村土生土长的坯子,怎么也洋不起来。母亲死得早,是父亲一手把我拉扯大的。我走上教育岗位第三年放暑假回乡,父亲又一次催促我建立小家庭。结果经人介绍,与高考落榜回乡务农的兰花仅见了一面就算对上象了。要说我对兰花的真正认识,还是在结婚后。
   家乡一带结婚有许多讲究,女方要男方给彩礼,新娘过门时要坐独轮车或坐披红挂彩的拖拉机,但兰花都不要。
   结婚那天是小年,下着大雪,兰花由她哥哥嫂嫂和房族里的姐妹们陪着步行到我家。
   兰花不要彩礼,姑娘们笑话她自己看不起自己;兰花不坐独轮车走上门,姑娘们骂她生怕找不着对象———急的那个样。这些议论,兰花都不在乎。她说,要彩礼,要坐独轮车,才真是自己看不起自己。自己能走还要人推?一个人就值那么几个臭钱?
   婚后,我们不管农村俗规,人前人后,形影不离。
   返校后,我们遵约,每两周通一封信。她有一封信是用红纸写的,向我报告:她有喜了。她已想好,生男孩起名“学如”,生女孩起名“胜兰”。字里行间掩饰不住快要做母亲的欢悦心情。她还问我:“你准备怎样做个好爸爸?”我为有这样一位贤淑的妻子而自豪。
   生下学如,兰花更吃苦了。别人上工她上工,别人休息她挑猪草、烧饭、喂猪、奶孩子、服侍年老的父亲。忙得来不及烧饭,就在烧猪食的锅上放上山芋和葫萝卜,山芋给父亲吃,她吃葫萝卜。她没有任何怨言,总是说学如很乖,脸型像她,眼睛像我,她把他当成宝贝疙瘩。
   按照国家规定,国家工作人员的亲属吃平均口粮。大队书记金有理却公开说:“吃国家计划的都是有钱的,不敲他们的竹杠敲谁的!”兰花、学如母子的口粮是队里最低的,还按议价算。别的社员多少还有点自留地补贴,兰花巴掌大的自留地也没有。她要我给大队书记和公社书记送送礼,请请他们的客,以便解决自留地问题。
   我讨厌请客送礼,我跟兰花讲:“送了礼,请了客,自留地也不一定能解决。”兰花要我试试看。我不想伤她的心,只好用交透支的钱来办酒菜。
   请客那天,兰花锅上锅下地忙,汗也顾不上擦,口口声声对客人说:“对不起!没有菜!”
   席散后,我架着喝醉的公社书记回家,兰花送金有理回家。路上,我对公社书记提到自留地的事,他站住了,转动着不灵活的舌头,结结巴巴地说:“自……自留地是私……私有制的尾巴,公……公社计划……计划割掉……”
   我还能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兰花也气乎乎地回来了。原来金有理对她说,给我们家屋前屋后留走路和堆草堆的地方,已是看在老同学面上了。为此事,他还挨了公社书记一顿批评。
   我安慰兰花:“没办法,他这是讲原则。”
   兰花气愤地说:“原则?只有你相信他的鬼话!在我们后面结婚的两家,送毛线、毛料、手表,不但有了双份自留地,而且还进了社办工厂!”
   自留地不能解决就不解决吧,住房是非盖不可了。我们家不到三十平方米,在城市,这是块不小的天地;在农村,就太狭窄了。这几年,我们吃糠咽菜,把分的花生、黄豆、油,甚至口粮拿到市场去卖,舍不得添一件新衣服,终于积攒了几个钱,打算砌房子。我们打了报告,可大队、生产队干部你推我我推你,都说研究研究,就是没研究出子丑寅卯来。在别人劝说下,我请了两次客,才勉勉强强把屋基定下来。社员们有句口头语,“烟是桥、酒是路,有鸡鸭鱼肉话好说”,这真成了真理。
   然而盖房子时又来了麻烦,农村在搞农业学大寨,社员们不准干私活。于是有人提醒我:“再请请干部嘛。别说你是老师,就是多大的官都要拜拜土地神。”
   我们求亲告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房子盖起来了。一结账,欠粮七百多斤,欠钱近千元。而眼前最急需解决的是要借钱请“完工酒”,向金有理陪礼道歉———盖房不是时候,没有得到他的同意。不请?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兰花等罪受吧。要凑够八碗八盘,真是搜肠刮肚,决定把家中唯一的一只生蛋鸡杀掉。杀鸡的时候,兰花哭了———这鸡下的蛋几次救了兰花生活里的急。
   照例还请那几位。
   席散时,杯盘狼藉,准备过春节的东西全没了。兰花望着学如直抹泪。正在这时,邮递员送来电报,学校催我火速回校,说是为了过一个革命化春节,提前十天上班。我怔住了,家里这一摊子……
   兰花擦擦泪,劝我:“去吧!我已经习惯了。”她默默地走开,去和面作饭,眼泪却一颗颗地掉在面团里。饭后,她为我收拾行装,将她千针万线做的新布鞋放进提包里,又从身上脱下毛线衣叠好放进去。我阻拦她,难受地说:“你怀了孕,要多穿点。你来到我家这么多年,也没有添件衣裳,真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你是老师,要穿得整洁些。”
   我听了,不知说什么好。夜里,趁她熟睡,我把毛线衣偷偷拿出,塞在木箱里。
   第二天,兰花破例向队里请假送我。
   路上,我们研究了还债计划。
   回到学校,我竭尽全力工作。不久,兰花生下胜兰,家中的负担更重了。学校放暑假,为了节省路费,我都不回家,只在信  中与兰花诉诉肺腑。她的信,我都保存着,有时夜深人静,我掏出再看,聊以自慰。好像自己回到家与她并肩坐在床沿上诉说家常。
   有一封信里,她写着这样的话:“今年队里仍然是一个劳动日一角八分,粉碎‘四人帮’已经两年多了,我们大队仍然如此,当干部的没有责任吗?报纸、广播说我们家乡形势怎么怎么大好,改变了一穷二白的面貌,有的社员气得把广播摘了。我们社员哪一天才能吃饱饭呢?
   “金有理几乎天天到我们家来。他一来,我就说有事,把他支使走。我知道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过去留级留到我们班上,还是不学习,死皮赖脸追女同学,受到留校察看处分。听说,他把大队里在外工作的人的职务同地址都抄去,发信向这些人借钱。名义上借,实际一个不还。”
   兰花一提,使我想起金有理给我来过三封信,第一次是要买雨衣,第二次是要买自行车,第三次是要买手表。天哪,我一个月五十一元,家里要还债,哪来这些闲钱?我置之不理,他居然找上门来,住了半个月,硬“借”给五十元才算打发走。
 兰花又一封信中这样说:“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我和孩子每天清水煮野菜。学如最近发虐疾,瘦得真可怜。我们娘儿仨眼巴巴地望着母鸡下蛋,一拾到蛋,两个孩子笑得可爱又可怜。学如还跟胜兰说:‘兰兰,给妈妈藏起来,等爸爸回家一块吃……’”
   还有封信说她当上了保管员。
   这封信后,兰花就没有来过信。
   过了两年半,终于还清了债务。我将学生送考结束,就迫不及待地乘上了回家的火车。
   中午到家,兰花和孩子正在吃饭,她看见我进门,不像往日那么热情,那么惊喜,连行李也不来接。
   我起初茫然,后一想,两年半未回家,不怪兰花生气,少年夫妻老来伴嘛!我要弥补过去的损失,尽量对她温存、爱抚,但是一切努力都白费。她对我敬之如宾,什么活也不要我干,但不与我多说一句话。我知道,长时间的分离,使我们之间有了一层可悲的隔膜。于是,我决定提前返校,她也不很留。可不巧,到了县城,去南京的末班汽车已开出,必须等到第二天才有车,如住旅馆,路费就不够,权衡得失,连夜返回。
   九点钟到家,遇到金有理匆匆地从我家出来。
   这一夜,我无法成眠。金有理夜里来干什么?我相信兰花是清白的,但兰花信里也说过金有理找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兰花一个青年妇女,单门独户,带着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总令人提心吊胆,我不得不提醒她注意。
   我东拉西扯,引经据典,然后回到正题:“一个人想不劳而获,想多吃多占,就容易被人钻空子,一被钻了空子,就不值钱了。”
   她听我这么说,很不高兴,推开我的手臂,鼻子里哼出声:“就你马列主义,正人君子!他送来的,我没有去偷去抢!”
   “他送什么?”
   “十五斤花生!”
   我坐起来:“你……你把花生送回去,这是社员的血汗!”我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兰花也生了气:“你不要找岔子,你不想跟我过早点说!不要闷在心里!”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
   “装得倒像,你当我不知道?”
   “好,我走!让你称心。”
   我起身穿衣,拎起行李就走。闻声赶来的父亲拦也没有拦住。
   屋内传来兰花凄厉的哭声。
   回到学校,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吃不香,睡不稳,难受劲别提了。
   不几天,兰花突然来信,出乎我的意料,她竟主动提出离婚,并要我负担两个孩子和年老父亲的生活,她管她自己。我本来想回信说,没有你我哪来的两个孩子?可接下来想,强扭的瓜不甜,何况,孤独的生活我也习惯了,因此我就答应了他。
   一晃,五年过去了。
   没有想到,五年后的今天,我又收到兰花的来信:
 
  如本:
   农村实行责任制后,形势大变,群众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徐大伯重当书记,他希望你假期回家看看。长话短说,你如果不回来,我就到你那儿去。这是大队党支部的决定。
                                        

      兰花

                                           1986年夏


   这封信我反复看了几遍,决定置之不理。婚姻是开玩笑的?说离就离,说好就好?尽管没有办离婚手续,但实际上我们离了。但转而又想,我不回去,兰花跑来怎么办?把两个孩子也带来怎么办?吵吵闹闹,不了解真相的人还以为我是陈士美不认前妻呢。
   考虑再三,最后我决定还是先回去一下。
  我简直不认识我的家乡了。一排排新瓦房,青砖到顶,白石灰抹缝,屋脊屋檐上画了各种彩色图案,有飞禽走兽,有花卉草木,既整洁又美观,比《桃花源记》里描述的还要好得多。
   我第一个见到的是父亲,他比五年前还健壮。我就在他屋里落脚。父亲喜出望外,对着我打量了又打量。
 拥进来一群孩子,根据辈份,喊我什么的都有。父亲拿糖代我分发,还向我一一介绍,谁是谁家的孩子。父亲对我的侄女说:     “去喊大妈,叔叔家来了。”
   侄女去了,孩子们也一窝蜂地跳跃着去了。
   父亲向我介绍大队这几年搞责任制后,多劳多得,增产增收的情况。父亲说,金有理心术不正,反对责任制,为了生一个儿子,毒死了老婆怀了几个月的姑娘,硬生了第六胎,还不同意结扎。大队计划生育搞不下去,群众告到县委,县委责成公社把他撤职查办,判刑三年,老支书徐大伯官复原职。父亲说着说着又扯到兰花身上,一个劲儿赞扬兰花贤淑、稳重、能吃苦耐劳,有骨气,还上了报。父亲怪我莽撞,说我们俩人都是呆子,不该五年不通信。
   我打断父亲的话:“你不知道情况!”
   “你才不知道呢。兰花多好的秉性,在家里,她吃糠咽菜,把好的留给我们吃,我看不下去,才提出分家的。可分家后,还同过去一样,她吃只虾儿也少不了我一只脚,来个亲戚总是叫我陪。儿媳妇对公公这么孝敬的天下有几个?她对我这样好对你能 不好?能有外心?金有理本质就不好,他老子诓骗被批判,丢人现眼,他自已被撤职查办,自作自受。瘌蛤蟆想吃天鹅,吃不到!你不在家,兰花总是喊人做伴,夫妻之间红脸也是常事,哪能记恨一世?”
   正在说东说西,忽然看见两个孩子站在大门旁欲进不进,男孩推女孩,女孩推男孩。
   男孩说:“他是爸爸。”
   女孩说:“不是爸爸。”
   “是的,我认得。”
   “不是的,老爹都没有白头发,这个人白头发这么多,这么老。”
   “你不喊他,就不同你玩。”
   这句话很有效,女孩怯生生地走进来,偷偷地看了我一眼,跑到我父亲身边:“老爹,妈妈叫你同这个人上我家去吃饭。”
   父亲爽朗地答应了,抓起一把糖塞在胜兰手里,指着我,“这个人是你爸爸,叫!”胜兰看我一眼,低着头,倚在桌旁偷偷瞅我,父亲又喊:“学如,家来呀!”
   学如长高了,胸前别着中学校徽和三好学生证章,他不自然地喊了我一声“爸爸。”我点点头,急忙转过脸去。
   胜兰拉着我父亲:“老爹,走呀!”
   父亲略微收拾一下,喊我走,我坐着不动。
   传来兰花喊学如、胜兰的声音。两个人忙跑过去,大声说着我不去。
   “不来拉倒,叫老爹来!”
   父亲走出去,叫兰花进来给我拎包。
   兰花气鼓鼓的声音:“他要这个家就要,不要拉倒,我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呆话!他不要还家来呀?夫妻之间,谁让谁点不算丢面子!去,把包拿来,把换洗的衣裳给他洗洗。共产党同国民党还要第三次合作呢,你们倒成了仇人?不怕人笑呀!”
   僵持了一会,兰花还是进来了,拿起包就走。
   我顺手夺下:“你别拿!”
   兰花走了,父亲也气哼哼地走了。
   胜兰把糖仍进来:“不吃你的臭糖,不吃你的臭糖!”
   我把糖一块块拾起来,又累又饿,忙剥了块放进嘴里,躺在父亲床上。
   朦胧中,父亲喊我起来喝酒,说兰花已准备了酒菜。
   我不忍再伤年迈的父亲的心,就随着他走进了隔壁正房,桌上已经摆满丰盛的酒菜,鸡鱼肉蛋,还有我最喜爱吃的煮花生米。
   我木然地坐下,父亲给我倒酒,兰花在厨房里正忙着做菜,学如在烧火,胜兰围着锅台,不时地偷偷瞅我几眼。
   席间,父亲又谈到家乡的变化,并拿出两份剪报给我看,一篇是《“老超支”住上了新瓦房》,写我们大队过去百分之九十人家超支,现在百分之百的人家住上了新瓦房;另一篇是《可怜庄———和尚庄———可恋庄》,说是是我们大队过去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找不上对象,把我们“可怜庄”说成是“和尚庄”。实行责任制后,那时找不到对象的青年如今都是孩子的爸爸了,  “和尚庄”变成“可恋庄”。
   这两篇通讯我在学校时就看过,令我感奋!
   父亲收回剪报,又拿出一份省农民报,我接过来,第一版通栏标题是:《责任制给农村带来的新变化———女共产党员兰花走访记》,刚看了开头,就被兰花抢过去。
   父亲笑了,端起酒杯:“来,喝!”
   我好几年滴酒未尝,体质极差,加之心情不好,连喝几杯,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一会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已是清晨,我发现睡在雕花床上,兰花在院子里给我晾衣服,父亲在门口喂鸡。
   父亲还一个劲夸兰花能干:一年喂十二头大肥猪、百十只鸡鸭、包三亩责任田……
   兰花在那儿抹泪:“爹,你别说了。”
   正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社员们听了,“哄”地一下笑了。
   兰花吃好饭,换了素静的衬衫,灰色中长纤维裤子,黑色塑料凉鞋,头发黑而发亮,胸脯仍那么丰满,双眼光彩照人。她推出自行车,故意不看我,却留下硬棒棒的话:“你五年寄给我和孩子的钱,一共叁千零八十块,一分没动,存折在三门橱左边抽屉里,你要走带走,我们不要你负担。你要不走,就理发、洗澡、换衣。早饭在锅里!”
   兰花推车走了。
   社员们也走了。
   父亲点点我的额头,“傻小子,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通情达理。她作风不正,你徐大伯能介绍她入党?公社能这样器重她?等她回来,好好地赔不是!”
   “她先提出离婚的。”
   “她气你不了解她,疑你有外心。唉,也不能全怪你,有人就喜欢张家长李家短,弄得家庭不和睦。你们分居两地,更容易上当。金有理送东西不是一回,兰花都一笔笔记着,不是证据确凿,他也倒不了台。”
   我匆匆吃完饭,去找理发店。
   晚上,两个孩子都睡熟了,兰花才回来。她把鸡、鸭、猪看了一遍———父亲都喂过了,才回到房内倒水洗脚。
   她洗好脚,坐在椅子上,我呆呆地看着她。
   她瞅我一眼:“看什么?家花儿没有野花儿香,不家来才算真本事!”
   “你不写信才算本事!”
   “我以为你要带个美人家来给我看看的。”
   “算了吧,一个都够我头疼的,还要两个!”
   兰花“扑嗤”笑了,“自作自受,不放心,把我扣在你裤带上!”
   窗外传来一群哄笑声。
   兰花嗔道:“木头,还不去关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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