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元,字伯元,号芸台,为清三朝阁老、九省疆臣、一代名儒。他不仅仕途通达、政绩显赫,而且博才多识、热衷学术。凡履迹所至,必以振兴文教为己任,一生征辑、整理、刊刻图书典籍颇丰。其中,位于阮元扬州故里的文选楼是其收藏书画、金石重要处所之一,与他的学术文化生活紧密相关。阮元仕游途中曾作《八念》,其二曰:“我念选楼下,廊虚窗复深。诗书秋客意,金石古人心。自我闭门去,是谁凭槛吟?却留经诂在,聊复拟珠林。”阮公深厚的“选楼”情结由此可见一斑。 一 据阮元《扬州隋文选楼记》所载,嘉庆九年,阮元奉父亲阮承信之命,尊清代国制于宅第立阮氏家庙。庙西有空余地,阮元因此请求建楼五楹,用于读书、藏书。何以命名此楼为“文选楼”?此与扬州的“文选学”有着一定的渊源。阮元曾对“文选学”的形成、源流以及与扬州的关系作过一番考证。 《文选》为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所编,选录先秦迄梁的各体诗文。成书以后,隋代萧该曾作《文选音义》,这是最早研究《文选》的专著,但影响并不大。由隋入唐的扬州学者曹宪,精研《文选》,撰为《文选音义》。他以《文选》教授诸生,曹氏门生同郡魏模、公孙罗等人又相继传授《文选》,于是其学大兴。其中,江都人李善尤为翘楚,作《文选注》60卷,征引繁富(引书近1700种),疏证详明。其教授《文选》时,诸生四远而至,后又传其业,号“文选学”。因此,称扬州为“文选学”滥觞之地可谓当之无愧。 “文选学”对扬州后世学者的影响是很大的,清代扬派学者汪中、焦循、凌廷堪等都重视研究《文选》,为考据和文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作为扬州学派的领袖人物阮元也十分重视“文选学”。其年幼时,曾从甘泉老儒胡西蓔习读《文选》。后来阮元一生都极倡文选之学,在广州设学海堂时,鼓励学习和研究《文选》。 其次,阮元宅地为文选巷旧址,是曹宪故居地,阮元在自己的文章中曾多次自豪地提说此事。《南宋淳熙贵池尤氏本文选序》:“元家居扬州旧城文楼巷,即隋曹宪故里,李崇贤所由传文选学而为选注者也。”《沈周野翁庄图卷》藏阮元“家住扬州文选楼隋曹宪故里”印亦可为证。 值得一提的是,阮元所建书楼的全称为“隋文选楼”,与扬州古城旌忠寺内文选楼相别。旌忠寺内文选楼中奉祀的是昭明栗主,相传为昭明太子编《文选》处。阮元则认为昭明不在扬州,扬州文选楼因以曹氏得名。昭明太子是否在扬州编《文选》难有实证,但《文选》兴于扬州却是毋庸置疑的。梁章钜在《归田琐记》解释说:“吾师(指阮元)撰铭,所谓‘建隋文选楼,用别于梁者’是也。”强调了阮元兴建“隋文选楼”有纪念曹贤等乡贤的愿望。《扬州隋文选楼记》曰:“书此以示子孙,俾知先大夫存古迹、祀乡贤、展庙祀之盛心也。”道出了阮元“文选楼”命名的真正原由。 嘉庆十年12月,文选楼落成。阮元为之撰《扬州隋文选楼铭》,楼下为家庙之西塾,楼上祀隋秘书监曹宪,以唐沛王府参军公孙罗,左拾遗魏模、模子度支郎景倩、崇贤馆直学士李善、善子北海太守李邕、句容处士许淹配之。文选楼壁间嵌置汉武氏画像、北齐道紻造像、北周昙贵造像各一。还珍藏五代杨凝式《神仙起居法》墨迹卷,明代项元汴旧卷,古妙绝伦。 当时学人文友亦多有题赠。两江总督铁保书写“隋文选楼”石额,扬州知府伊秉绶为隋文选楼撰联云:“七录旧家宗塾,六朝古巷选楼。”焦循之子焦廷琥《文选楼赋有序》有云:“设缥碧之箱,贮牙签之椟,锼金镌玉,比名山之藏;秦篆唐碑,越梁园之富。”从其笔端我们可想当时文选楼兴建后“栋充书帙、窗散芸香”的盛况。阮元弟子张鉴亦作《隋文选楼铭》云:“夫习其说而不知所始,与有其美而弗为之彰,皆非仁人孝子之用心也。允宜经营恐后,以答先人之思,以牖后学之志。”颂扬了阮公敬仰先贤、弘扬选学的精神。 二 楼成之后,阮元便以“文选楼”作斋馆名,日后常署用。《滂喜斋藏书记·宋刻〈金石录〉十卷》卷一中存录阮元“隋文选楼”印。另阮元于《图清格兰花册题跋》下钤“文选楼”印鉴。阮元还常常于此登高游历,以文会友。文选楼成为阮元藏书、校书、读书、刻书等学术活动的重要场所。 阮元将宋元精椠旧本庋藏于文选楼。嘉庆十二年十月,阮元得南宋淳熙贵池尤袤本《文选》,此书为当世所存最古之册,阮元把它收藏在文选楼,复绘像卷首,撰铭文题图。铭曰:“萧选曹注,学传扬州。贞观之后,是有选楼。贵池宋本,刊本始尤。海内罕觏,数帙仅留。雷塘庵主,楼居邗沟,锦缄展校,髹椟晒收。绘像卷首,一笠横秋。”阮公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文选楼因尤本《文选》而增色不少。 文选楼藏书甚富,据阮元所编《文选楼藏书记》,计存目2589种。他在每种书目下皆注明作者和版本流传情况,大部分附有精当的提要。这批书大多是唐宋元明人所撰。文选楼还收存大量清初和乾嘉时期著名学者的著作,这些《文选楼藏书记》皆未记载。有些颇知名的古籍,例如宋《嘉定镇江志》、《嘉定真州志》、《嘉泰广陵续志》、《宝惟扬志》、元《至顺镇江志》等书亦失载。据此看来,文选楼藏书远远超过《文选楼藏书记》所记载数。 阮元抚浙时,四处收罗古籍,曾购得《四库全书》未收古书多部,并进献朝阁。前后十多年,进书达一百多部。他每进一书,皆仿《四库全书提要》的体式,奏进《提要》一篇。后于道光二年,嘱儿子阮福等人结集为《研经室外集》。进献的书皆录有副本藏之于文选楼。 文选楼所藏的钟鼎古器亦为时人羡慕。从阮元编纂的《积古斋钟鼎款识》和《八砖吟馆刻烛集》等著述和其他单篇文章中,可知他收藏不少文物。道光二十二年五月,阮元柬请梁章钜宴于文选楼,同赴宴的还有钱泳,也是著名的金石收藏、鉴赏家。席间,阮元喜曰:“似此三老一堂,而所摩挲者皆三代法物,人间此会,能有几回,不可无纪也。”(梁章钜《归田琐记》卷1) 阮元不仅是个收藏家,更是一位杰出的学者。他把藏书与治学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不是为收藏而收藏,藏书的目的是为了校书、读书。 如前文所提尤氏本《文选》,阮元不仅珍藏此书,还作了校勘记。阮元从弟阮亨《瀛洲笔谈》卷7载:“兄旧尝校《文选》之误若干条,又集高邮王氏等所校若干条,皆甚精确。戊辰又得南宋尤袤本《文选李善注》,属厚民(严杰)校订,厚民多所校正。”道光十五年8月前,朱为弼为严杰《隋文选楼校经图》题七古二十四韵,多有抒回忆阮元之情思。是图系宋葆淳绘严杰在文选楼为阮元校勘经籍事迹。 孙殿起《贩书偶记》卷3载:“《十三经注疏校勘记》并《释文校勘记》二百四十五卷,扬州阮元恭撰,嘉庆戊辰扬州阮氏文选楼刊。”阮元《十三经注疏校勘记》虽不是校于文选楼,但是与此楼也这着一定的关系。萧穆《记方植之先生临卢抱经手校十三经注疏》所述:“抱经先生(指卢文?)手校《十三经注疏》本,后入山东衍圣公府,又转入扬州阮氏文选楼,阮太傅作《校勘记》,实以此为蓝本。”(《敬孚类稿》卷8) 文选楼还是阮元授徒会友的常用之处。阮元弟子张鉴《访书图歌为何梦华索赋》有云:“忆昔渡江至扬州,吾师招住文选楼。连床照轸那可说,手胝口沫无时休。”仁和严杰,亦曾在文选楼读书数年。他深于经史,精于校刊。后来助阮元校勘多部古籍,在学海堂编纂《皇清经解》时任总司编辑。嘉庆十一年,陈文述途经扬州,阮元留寓文选楼五日,出示《海运考》一书,文述读后,心中服膺。嘉庆十五年,陈文述参考阮书,推广前说,博采舆论,撰《海运议》。在文中亦深情回忆了在选楼受阮公指点之事。 阮元尤喜用 “文选楼”作为刻书时署用,嘉庆二十四年,阮元将自己的部分诗篇付之枣梨,题曰《文选楼诗存》,后又改作《研经室诗录》收入《文选楼丛书》。《文选楼丛书》是将阮元自著和同时学者著述合辑的一部大型丛书,道光二十二年正月,阮元命阮亨收检文选楼、积古斋诸处所所贮书板一并汇刻刊印。阮亨列目32种,计472卷。煌煌巨帙,洋洋数千万言,又是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 三 “文选楼”在阮元心目中几近成为家乡的代表,即使仕游在外,也心系选楼。阮公出镇滇南,曾作《倚松书屋斋居》,先写小屋之清净闲适,后因景生思乡之情:“为忆选楼斋宿处,春花满院月溶溶。”待其致仕归乡后,驻足文选楼,作《选楼蜡梅》一诗:“六载游踪未到家,春时每忆选楼花。今年得在楼前过,黄蜡梅开鬓也华。”阮元对故乡选楼可谓一往情深。 道光二十九年,十月初六日,阮元乘舆至旧城文选巷拜谒阮氏家庙。祭后,使人请仲嘉先生(阮亨)来,两人畅所欲言,交谈了很久。有孙女阮恩滦,善弹古琴,阮元每至文选楼,必让其操琴助兴,呼其为“琴女孙”。是日阮元兴尽而返。归后,即觉身体不适。数日后,觉精神渐衰,元气日竭,不久辞世。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军三次攻陷扬州城后,相戒毋犯阮太傅故宅,文选楼因此未毁。但是,城内的地痞恶徒对文选楼珍藏的大批文物、古籍早已垂涎三尺,于是乘战乱大肆抢劫,结果使大量藏书古器流售他处。李详在《王君奏云行状》如此记叙:“奏云祖父好藏书,咸丰癸丑,扬州破,黠者盗阮太傅文选楼书,捆载至兴化求售,奏云祖父能识良否,以贱值购之。书皆‘小琅馆’、‘阮元伯元’、‘阮亨梅叔’诸印记。”从中窥知当时藏书散失的端倪。清末民初之际,况周颐等名流来扬州搜寻文物古籍,文选楼所藏统统改易他姓。因长年失修,隋文选楼如今早已圯毁。选楼旁阮氏家庙尚存有遗迹,留有文选泉古井一处。当年的“隋文选楼”石额今仍存扬州高竁寺。 芸台先生曾云:“役志在书史,刻书卷三千。”他毕生热情倡言学术文化教育,勤于读书、藏书、校书、刻书。扬州学派后期学者刘寿曾赞其曰“为魁硕所归仰,其学盖衣被天下”,并非过誉之词。其实,阮元的贡献不仅仅是“衣被天下”,更是泽被后世,其于中华学术文化的延续和传承厥功甚伟!虽阮公早已仙逝,选楼胜景难在。然隋文选楼将永矗藏书青史,阮公弘扬学术文化的精神将永世流传。
(作者为扬州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字学研究生) |